“没有么?”天浮仙虚之地,苏文感受着元神中仅存的一缕地道虚灵之气,他的神色,难免有些惋惜。
但很快苏文也就释然了。
是啊。
自己回到第二光阴锚点,本就是一切逆命重置,若真将菩世命剑身带回来,那所谓的‘重置’,也就掺杂水分了。
更何况。
眼下他明明没有炼化天道虚灵之气,若能执掌极道神通,这本身就不合天道之规。
“不过也无妨。”
“虽说我没有将菩世命剑身带回第二光阴锚点,但……未来星海之地,所有出世天道混沌......
苏文垂眸,凝视掌中木剑。
那剑通体泛着温润古朴的褐光,剑脊微弯如新月,剑身无锋却隐隐透出千重叠浪般的暗纹,每一道纹路都似在呼吸吐纳,吞吐着星海深处最本源的清风之息。剑柄末端,一枚细小如粟的金篆悄然浮现——正是“无极”二字,笔画流转间,竟与苏文眉心隐约浮起的一道银痕遥相呼应,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悄然叩门。
他指尖轻抚剑身,刹那间,万籁俱寂。
不是天地被禁,而是思楠耳中所有声响尽数抽离:水火天池的雾霭流动声、灵泉滴落玉台的清响、远处玄峰碎石簌簌滑落的微颤……全数消隐。她只看见苏文静立原地,衣袂未动,发丝未扬,可整个人却像一柄刚刚开锋的剑鞘,内里藏着足以斩断因果、劈开命格的锋芒。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白琮哥”,可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那一瞬,思楠忽然明白了——方才白琮不是败于剑术之差,亦非道行不济,而是败在命格之上。
苏文根本不是元婴修士。
他是……持剑者。
真正的持剑者,不靠境界堆砌,不借外物强撑,只凭一念即斩、一念即合、一念即改天换地的剑意本源,便可凌驾于一切既定道则之上。白琮所修无极之剑,是借光阴秘境残存剑意强行承继的“伪缘”,而苏文手中这柄木剑,却是光阴长河倒影里最原始的那一道剑魄,是大道未分、阴阳未判时,便已存在的第一缕清风之刃。
“你……”思楠终于嘶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你到底是谁?”
苏文未答。
他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思楠惨白的脸,投向水火天池上空翻涌渐急的灵雾。
雾中,已有数十道遁光破空而来,为首者正是白琮那名金丹侍女,她面如死灰,双目赤红,指尖鲜血淋漓——那是以精血为引、强行燃烧因果线所留下的烙印。她身后紧随其后的,是天圣殿中诸位宾客:有青衫老者拄拐而行,步履沉缓却一步十里;有紫袍妇人袖口翻飞,袖中藏三十六枚镇魂铃,此刻正嗡嗡震鸣不止;更有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手持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指向此处,另一人则闭目掐诀,眉心裂开一道竖瞳,瞳中映出水火天池前一幕幕倒带重演的画面……
他们皆是圣苓宫请来的观礼贵客,或为一方散修巨擘,或为世家宿老,或为宗门太上长老,无一不是活过三百年以上的老怪物。此刻却人人面色凝重,气息压至最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
“来了。”苏文低声道。
话音未落,那金丹侍女已冲至玉台边缘,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玉砖上,发出闷响:“求前辈……饶我白公子一命!我愿奉上本命魂契,永世为奴,只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额头裂开,鲜血顺鼻梁淌下,在惨白脸上划出两道猩红泪痕。
苏文静静看着她。
良久,才轻轻摇头:“他没有机会了。”
“不!有的!”侍女猛然抬头,眼中迸出近乎癫狂的亮光,“白公子身上,还有一道‘九转回生箓’!那是五琥长老亲手封入他神府深处的保命秘宝,只需……只需一息时间,只要前辈肯停手一息——”
“啪。”
一声轻响。
侍女额前那道血痕,忽然自行裂开更深一道口子,从中飘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符纸,纸面浮现九道蜿蜒盘旋的赤色咒纹,正是传说中可逆转生死、倒流时光三息的九转回生箓。
可就在符纸离体瞬间,苏文掌中木剑微微一震。
嗡——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
那符纸尚未展开,便化作九点赤芒,在半空凝滞一瞬,随即如烛火熄灭,寸寸成灰。
侍女瞳孔骤缩,浑身僵直,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
她终于明白——对方不是不愿给机会,而是……根本不屑于给。
九转回生箓,对别人而言是逆天改命的至宝,可在苏文面前,不过是一张稍厚些的废纸。
“你杀了他……”侍女嗓音嘶哑,泪水混着血水滚落,“你知不知道,白公子是圣苓宫这一代唯一的道子人选?是他亲手斩杀魔域七尊使,替圣苓宫夺回三座星墟矿脉;是他独闯幽冥寒渊,取回失传千年的《太虚清风谱》残卷;是他……”
“我知道。”苏文打断她,语气温淡,“我还知道,他三年前在云崖涧屠尽十七户凡人村落,只为炼制一枚‘凝魂钉’,钉住即将飞升的老祖残魂,窃取其临终道果。”
侍女猛地噤声。
不只是她,连后方赶来的众宾客,也都齐齐止步,神色骤变。
云崖涧之事,从未对外宣之于口。那是圣苓宫最深的污痕,是五琥长老亲自出手抹去所有痕迹、封锁整片星域记忆的禁忌旧案。可如今,却被一个陌生青年,轻描淡写道出。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紫袍妇人失声。
苏文没看她,只将木剑缓缓收入袖中。
袖口拂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那剑意割裂。
“我不是来寻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我是来收账的。”
“账?什么账?”青衫老者皱眉。
“袁清漪的账。”
四个字落下,满场寂静。
袁清漪。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坠入沸水,激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是圣苓宫近三百年来,唯一一位自愿剥离道基、自斩仙途、堕入轮回的嫡系传人。当年她离去时,曾当着五琥长老与九大执事之面焚香立誓:此生不履圣苓宫山门,不死不归,不怨不悔。
可没人知道,她走之前,在后山青梧林亲手埋下一枚青玉匣。匣中无他物,唯有一截断指、三滴心头血,与一封未曾拆封的信。
而今日,苏文袖中木剑剑柄末端,赫然浮现出一道青色胎记——形如梧桐叶,脉络分明,与当年袁清漪左掌心的印记,严丝合缝。
思楠怔怔望着那枚胎记,忽觉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魂魄深处剥落。她下意识捂住心口,指尖触到一抹温热——低头一看,自己左胸衣襟之下,竟也悄然浮现出一枚相同形状的青梧叶印记,只是颜色浅淡,几近透明。
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终于想起来——三年前,她初入圣苓宫,在青梧林迷路,曾被一名素衣女子救下。那女子眉目清冷,递给她一枚青玉佩,说:“若你将来遇到一个持木剑的人,记得告诉他,梧桐叶落,清漪未死。”
当时她只当是戏言,随手将玉佩丢入灵泉。
可此刻……那玉佩早已沉入潭底淤泥,而她的血脉里,却早已种下印记。
原来她不是白琮的双修道侣。
她是袁清漪布下的局中一子。
是那封未拆之信的守匣人。
“你……你是清漪姐派来的?”思楠颤抖着问,声音里已无半分妖娆,只剩惶然与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