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走出校门时,已近七点。
街对面,黄姝独自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高考英语核心3500词》,可她目光空茫,书页许久未翻。陆泽没过去,只在公交站牌下驻足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舅舅,”他声音低沉,“曹猛松口了。他说,殷鹏背后,不止杨国森。还有一个人,姓周,曾任沈东市政法委书记,三年前退二线,但至今仍兼任市法学会会长。这个人,才是殷鹏真正的护身符。”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周明远?他去年底刚接手‘沈东市城市更新专项督导组’。”
“对。”陆泽望着马路对面的黄姝,“而这个督导组,正在审核云栖山庄二期改造方案。”
“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主动辞去督导组职务。”陆泽说,“理由——健康原因。最好,是在下周三之前。”
“……有点难。”
“不难。”陆泽笑了笑,“他女儿上周在澳门输了八百多万,赌债已转至周明远名下。而这张欠条,现在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就在您上次陪我吃火锅那天。”陆泽望向远处,“您涮毛肚的时候,我去趟洗手间。回来时,您桌上那杯冰啤酒,已经换成温的了。”
挂断电话,陆泽迈步过马路。
黄姝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合上书,指尖用力到发白。
“陆老师。”她声音很轻。
“嗯。”陆泽在她身边坐下,没看她,只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广告牌,“今天物理课,秦理解的那道题,是我特意放进去的。”
黄姝怔住。
“那不是模拟题。”他继续说,“是真实工程数据。省厅想找个既懂力学、又熟悉沈东本地建筑结构的年轻人,参与危房评估。我推荐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有些墙看着结实,里面早就空了。”陆泽终于侧过脸,目光温和,“而你,黄姝,比谁都清楚,有些人笑着递给你糖,糖纸底下裹着玻璃渣。”
黄姝眼眶倏地红了,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需要同情。”她说。
“我知道。”陆泽点头,“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下个月,省厅有个‘青少年城市安全观察员’短期实训计划,为期二十天,全程封闭管理,食宿全包,结业颁发官方认证证书。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如果你去——”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徽章,“里面有一项任务,叫‘云栖山庄地下空间测绘复核’。”
黄姝呼吸一滞。
“你不用见殷鹏。”陆泽把文件放在她膝上,“你只需要,用你的双眼,确认那些墙壁是否真的承重,那些地砖下面,是否还埋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晚风拂过,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黄姝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缓缓抚过封面徽章,指尖微颤。
十分钟后,她合上文件,轻轻点头。
陆泽起身,把公交卡递给她:“末班车还有三分钟。回家吧。”
黄姝接过卡,没说话,只是攥得很紧。
她转身走远,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被风压弯又悄然弹起的芦苇。
陆泽站在原地,目送她融入街灯的光晕里,才慢慢收回视线。
手机震动。
是王頔发来的消息:【老陆儿,冯雪娇刚刚在校门口拦住黄姝,俩人说了五分钟。最后黄姝把那盒润喉糖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冯雪娇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陆泽没回。
他抬头看向夜空。
沈东的云层很厚,月亮藏得严实,可总有光,会从缝隙里漏下来。
就像有些事,从来不需要喊得震天响。
它只是静静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就像此刻,育英中学教学楼顶层,五班教室的灯还亮着。
秦理独自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三张图纸,一支铅笔,还有一张没写完的纸——标题是《关于云栖山庄B-17号地下室结构异常的初步研判》,落款时间:2024年3月18日,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而在这张纸的背面,一行小字被铅笔反复描了三次,几乎划破纸背:
【黄姝,等我。】
窗外,风声渐大。
教学楼西侧,那扇常年锈死的消防通道门,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门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吱呀声,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又像一道,终于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