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小二赖子一行人挨了打、丢了脸，如今还要主动道歉，他们这些人当然不能接受。

郭科长朝着儿子看了一眼。

小二赖子当即就咬死牙关，死不承认辱骂过陆泽的家里人，只是一口咬定陆泽率先挑事、...

黄芷陶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凝起的一小片水汽。窗外是初秋的北京，梧桐叶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一小片枯叶，贴在窗沿上，像被遗忘的邮票。她没动，只是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被风卷走，飘向楼下小区里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对话框里，乔卫东发来一条语音，三秒，点开，声音温厚，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陶陶，爸今天去顺义看了个新盘，两居室，离地铁近，物业刚换的，安保也到位……你要是觉得行，周末咱一块去看看？”她没回，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时，她听见自己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不是对着手机，而是对着空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翻旧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乔卫东穿着蓝衬衫，领口扣子松了一颗，笑得眼睛眯成缝；宋倩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胳膊上，指甲油是淡粉色的，涂得一丝不苟；黄芷陶那时刚上初二，扎着高马尾，校服领子硬邦邦地硌着脖子，右手下意识地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09.9.1，开学第一天。字迹潦草，却是宋倩写的。黄芷陶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想，原来妈妈连这种小事都记得，连日期都记得，却记不住她最怕雷雨天，记不住她数学大题永远写不完最后一问，记不住她说过“我不想去一中，我想考附中”。

门铃响了。

她起身开门，没看猫眼。门外站着林磊，拎着一个印着“同仁堂”字样的深蓝色布袋，肩头沾着几星细雨。他头发湿漉漉的，额角还挂着水珠，看见她时咧嘴一笑，露出右边一颗虎牙：“姐，我妈非让我送这个——说你前两天胃疼，喝点陈皮山楂茶，理气消食。”他说完，把布袋往她手里一塞，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糖，剥开锡纸，往她掌心放了一颗：“薄荷糖，提神。我妈说，你最近总熬夜。”

黄芷陶没接糖，只把布袋抱在胸前，布料粗糙，带着中药微苦的凉气。“你妈怎么知道我胃疼？”

林磊挠挠头，耳根有点红：“……我昨儿在地铁站撞见你了。你蹲在3号口台阶上，捂着肚子，脸色特别白。我没敢叫你，就跟着你到了小区门口，看你进去了才走的。”

她怔住。那晚她确实疼得厉害，蹲在冷风里缓了十分钟，靠数路灯杆子分散注意力。她以为没人看见。

“你……跟了我一路？”

“就半站路！”他赶紧摆手，“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看你那样，心里揪了一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姐，你别总一个人扛。你不是小时候那个能一口气爬八层楼、摔破膝盖还笑嘻嘻的黄芷陶了。你现在……喘气都带着重音。”

她喉头一紧，想笑，嘴角刚扬起来，眼眶先热了。她迅速低头，把糖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意炸开，刺得舌尖发麻，倒逼出几分清醒。她转身往屋里走，林磊跟进来，自觉地换了拖鞋，蹲在厨房水槽前洗苹果。水流哗哗响，他削苹果皮，一圈不断，薄如蝉翼，落在水里，打着旋儿沉下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手的？”她倚着门框问。

“去年冬天，我妈住院。我天天守着，削苹果削了三个月，练出来的。”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淋了一勺蜂蜜，推到她面前，“你尝尝。我妈说，蜂蜜要选百花蜜，不能图便宜买槐花蜜——槐花蜜性凉，你胃寒，吃了反伤。”

她咬了一口，甜味裹着微酸，在舌根化开。她没说话，只是把碗端得更近了些，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壁。

手机又震。这次是宋倩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吃饭？”

黄芷陶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三十秒。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林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水槽里的苹果核冲干净，擦干手，从布袋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股陈年陈皮混着山楂的微酸气息漫出来。“我妈说，这罐子是她外婆传下来的，釉色是‘雨过天青’，烧坏了三窑才出这一只。她让我转告你——药罐子不嫌旧，人也不该嫌自己熬得久。”

她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很静，像井水映着月光。“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你在医院走廊来回走，你烧得糊涂了，攥着她手腕，喊‘妈妈别走’。可后来你好了，她就忘了。忘了你喊的是‘别走’，不是‘别打针’。”

黄芷陶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

林磊没再说话，只是把小罐放在她手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烫金印着“同仁堂·养生札记”，翻开第一页，是宋倩的字——清瘦，工整，力透纸背：“陶陶十八岁，胃镜查出浅表性胃炎。忌生冷、油腻、熬夜。晨起一杯温水，饭后百步，睡前勿思虑过重。此为医嘱，亦为母训。”

黄芷陶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偷偷撕掉一张月考卷子，躲在储藏室哭，宋倩找到她，没骂，也没劝，只是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泪擦干净，说：“陶陶，妈不是要你考第一。妈只想你别像我，一辈子活在别人眼睛里，连喘口气都要算着时间。”那时她不信，觉得那是软弱者的借口。可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借口，是母亲唯一能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绳索。

她合上本子，轻轻搁回布袋里，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两罐冰镇酸奶。递给林磊一罐，自己拧开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大口，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林磊，”她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有没有试过……把过去的事，一件一件，重新拆开，再拼一遍？不是为了恨谁，也不是为了原谅谁。就只是……把那些你以为的‘事实’，放到光底下照一照，看看里面到底裹着多少误会，多少没说出口的话，多少来不及长大的自己。”

林磊没立刻答。他拧开酸奶，喝了一口，酸味冲得他皱了皱眉，却没放下。“试过。”他望着她，眼神很认真，“去年我爸查出肝癌早期，手术前夜，他把我叫到病房，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供我上大学，不是没多陪我妈几年，而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而是当年我妈怀我的时候，他嫌她胖，说她走路像企鹅，还拍了张照片，发给工友看。我妈看见了，没吵没闹，第二天就搬回娘家，一走就是半年。等她回来，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胎动明显，她才告诉他，那张照片，她偷偷存了下来，存在老家老式胶片机里，没删。我爸说，他那时候才懂，什么叫‘伤人的话，比刀子快，却比刀子难拔’。”

黄芷陶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眨眼。

“所以，”林磊把空酸奶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我觉得，有些事不用急着拼回去。拼不好，会裂。不如先把它摊开，晒一晒，让风穿过缝隙。等哪天你发现，那些裂缝里长出了苔藓，绿得发亮，那才是真的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