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舅舅。
殷鹏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动。他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撬动黄姝,就能撬动汪癞子这条线,进而撬动整个汪氏家族在旧城区的人脉资源。可汪癞子死了,汪氏这条线断了,而黄姝身后站着的,是杨国森——那个当年把他踹进审讯室、如今却笑着给外孙女递水的杨国森。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枯叶,狠狠拍在车窗上,发出啪啪闷响。
殷鹏睁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最后一张图是黄姝家单元门禁系统的特写:老式密码锁,面板边缘有细微刮痕,右下角粘着半截透明胶带——显然是近期有人反复擦拭留下的痕迹。而胶带下方,隐约可见一行铅笔写的数字:603。
不是门牌号。是密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浑身发冷。
603。
六月三日。
黄姝生日。
而昨天,正是六月二日。
他猛地抬头,望向黄姝家所在的方向。那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静静矗立在夜色里,唯有四楼西侧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灯光——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漏出少女纤细的剪影,正踮脚伸手,够向书架顶层。
殷鹏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见那剪影抬起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弯弯曲曲,像一条被熨平的蚯蚓。
和他保险柜最底层那只檀木匣子里,一张泛黄照片上,汪癞子右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姝周岁抓周,抓了哥哥的旧表带。留念。98.6.3。”
殷鹏喉头剧烈滚动,一口腥甜涌至齿间。
原来不是汪癞子的外甥女。
是亲生女儿。
当年汪癞子在工地摔断脊椎,医生断言终生瘫痪,他老婆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改嫁他人。汪癞子疯了一样跪在民政局门口磕头,求人家把孩子还给他。最后协议签了——孩子归生母,但每月允许汪癞子见一次,必须在派出所监控下进行。九年过去,汪癞子攒够钱买了套小房子,把女儿接回来同住。直到去年,生母病危,临终托孤,才正式把黄姝的户口迁入汪家,改随母姓。
而殷鹏,为了查清黄姝身世,曾调取过育英中学全部新生入学体检档案——那份档案里,黄姝的血型栏赫然印着“AB型”,与汪癞子的“A型”完全不符。他当时只当是笔误,随手划掉了事。
风更急了,车窗外梧桐枝桠疯狂摇摆,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殷鹏缓缓坐直身体,掏出翻盖机,按下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太阳穴上。
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是我。”殷鹏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查个人。陆泽。男,二十八岁左右,育英中学物理老师。我要他所有的……包括他大学时代在省体校训练期间,每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出现在哪条跑道第几米处的监控截图。”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忽然轻笑:“殷总,您这要求……比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迁徙路线还细啊。”
“钱不是问题。”殷鹏盯着远处那扇亮灯的窗户,一字一顿,“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人。”
挂断电话,他推开车门走入夜色。高跟鞋踩碎一地枯叶,咔嚓声在寂静小巷里格外刺耳。他径直走向黄姝家楼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灯的窗,忽然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展开,是一张崭新的结婚证复印件,男方姓名栏写着“陆泽”,女方栏空着,鲜红印章盖在空白处,像一滴尚未凝固的血。
这是他今早在市档案馆“偶然”翻到的。登记日期:2023年5月20日。
而黄姝,六月三日生日。
殷鹏把红纸慢慢撕成两半,任夜风卷走碎片。他掏出手机,调出黄姝班级群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陆泽发的:“同学们辛苦了!明天早自习取消,好好休息。P.S. 黄姝同学,舞蹈视频我已备份,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拿原片。”
殷鹏盯着那行字,眼底血丝密布。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猎人。
是猎物。
而猎人,正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写下“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嘴角带着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那里空着一个座位,桌洞里塞着半包没拆封的草莓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殷鹏转身离开,皮鞋踏过积水洼,倒影里,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在冬至煮一碗糯米汤圆,浮在碗里的,永远是奇数颗。她说:“单数聚气,双数散魂。人这一辈子,宁可缺,不可满。”
他抬头望天,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针般刺下来,精准落在他眉心。
群阴剥阳。
原来不是警告。
是预言。
而预言,正在他亲手撕碎的结婚证复印件里,一寸寸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