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寒风卷着枯叶掠过他锃亮的皮鞋尖，他盯着陆泽渐行渐远的背影，喉结缓慢上下滑动了一次。那背影挺直、从容，像一杆没被任何重压弯折过的青竹——可越是这样，越让殷鹏胸腔里翻涌起一股灼烧般的不适。他不信鬼神，却信命格；不信玄学，却信“气运”二字如刀刻斧凿般真实。当年在家具城蹲点三个月，就为等一个穿红袄的老太太路过店门——她面相丰润、耳垂厚实，他当场拦住，奉上两盒阿胶、一条软中华，只求一句“今年能翻身”。老太太掐指一算，说他“龙潜于渊，待雷惊蛰”，又指着隔壁巷口盘踞的蛇形石雕道：“养条活物，要温顺的，不伤人，不食荤，养满七七四十九日，再放生。”他照做了。三个月后，老拐带人砸了对面三家仿冒厂，货款回笼，第一笔百万订单落进账上。从那年起，他把蛇缸供在办公室东南角，每日焚香三柱，晨昏叩首。

所以陆泽那句“上艮下坤，山附于地，阳消阴长、群阴剥阳”，不是胡诌，是刀子，还裹着盐粒，专往他最怕溃烂的旧疤上割。

他忽然抬手，狠狠攥住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那枚黑曜石戒指——戒圈内侧刻着细密朱砂符，是他去年花八万请终南山老道亲手开光的“镇煞环”。指尖用力，硌得骨节发白，一道细微血丝从指腹渗出来，混着汗，在冷风里迅速凝成暗红痂壳。

“老板……”老拐佝偻着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那小子……真认识杨局？”

殷鹏没答，只抬眼扫向礼堂侧门。那儿正有三两个学生簇拥着走出来，笑声清脆，其中黄姝走在中间，发尾随步轻扬，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纯白高领毛衣。她仰头和旁边女生说话时，下颌线绷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阳光穿过银杏枝杈，在她睫毛上碎成金箔。

殷鹏目光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汪癞子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右腿打着石膏，左胳膊吊着绷带，脸色蜡黄，说话时喉咙里像卡着团棉花。那天他探病，汪癞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讲完来龙去脉——“……就为争个摊位，我多收了两块钱，对方找来三个壮汉……姓陆的？没听说。但后来听人讲，那天打我的人，手腕上戴着块表，表带是深蓝色的，跟育英中学老师制服领带一个色儿。”

殷鹏瞳孔微缩。

蓝表带。

他猛地转头盯住老拐：“你刚才说，他让你报警，就能把杨国森叫出来？”

老拐点头，额角沁出细汗：“他说……‘杨局刚在后台给五班学生递水，您要不信，现在就能喊他出来’。”

殷鹏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当然信。杨国森今天确实来了，坐在贵宾席第三排，全程看节目时手指一直在膝头轻轻敲击节拍——那是他三十年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审讯前必有的小动作。殷鹏认得这习惯，因为十年前，正是杨国森带队查封了他第一个地下赌档。那时他还叫殷小鹏，蹲在审讯室铁椅上抖得像筛糠，而杨国森只问了一句：“你妈坟头草，今年长多高了？”——就这一句，让他三天没合眼，连夜托关系把母亲迁了坟，又请风水先生重新立碑定向。

“老拐。”殷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去查陆泽。从他小学开始查，户口本、学籍卡、医保记录、疫苗接种本……所有纸质档，我要原件扫描件。再查他家三代以内直系亲属，重点查有没有人在体制内任职，尤其是公安系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礼堂门口刚贴出的节目单，“另外，把五班这次汇演所有参演学生的家庭住址、父母职业、社会关系，给我列成册。特别标注黄姝——她家楼栋单元号、楼层朝向、防盗门品牌型号、监控盲区位置，今晚十二点前，发到我手机。”

老拐应声转身，却被殷鹏一把拽住手腕。殷鹏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一字一顿：“记住，别碰她本人。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少。我要的是‘请’，不是‘抓’。”

老拐喉结滚动，垂眸：“明白。”

殷鹏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黑色翻盖机——这年头早没人用这玩意，可他坚持用，因为老式按键能让他在深夜焦虑时，靠反复按压“*”键来稳住心跳。他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听筒里传来三声忙音后，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喂。”

“张老师。”殷鹏语气温和，像在哄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您上次说，想看看新栽的那株紫藤，开花没？”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响起一声悠长叹息：“开了。花串垂得低，风一吹，就扫着石阶。可惜啊……有人踩坏了三根嫩枝。”

殷鹏眯起眼：“谁踩的？”

“不知道。”老人缓缓道，“只看见一双灰布鞋，鞋底沾着泥，泥里混着……槐树叶。”

殷鹏呼吸一滞。

槐树？育英中学校园里根本没有槐树。最近的槐树林，在城西殡仪馆后墙外，三十米一棵，树龄超六十年，每年清明前后，整条街都飘着甜腥味。而那片区域，三年前因地铁施工被围挡封死，至今未解封。

他挂断电话，抬头望向礼堂穹顶。夕阳正斜切过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像一幅被打碎又强行拼凑的八卦图。乾位黯淡，坤位灼亮，坎水泛滥，离火将熄。

“群阴剥阳……”他无声咀嚼这四个字，舌尖泛起铁锈味。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殷鹏独自驱车停在育英中学后巷。此处毗邻教职工宿舍区，围墙老旧，爬满枯萎的凌霄藤。他熄了火，摸出一支烟含在唇间，却不点。打火机在掌心来回翻转，金属外壳映着路灯昏黄光晕，像一枚随时会炸开的微型炸弹。

手机震动起来。

是老拐发来的加密文件包，标题《黄姝·全息档案》。殷鹏点开，指尖划过屏幕，一页页照片与文字如流水般淌过：

黄姝，女，十七岁，育英中学高二（5）班学生。父亲黄振国，市自来水公司抄表员，三年前因工受伤致右手拇指缺失；母亲陈秀兰，社区卫生站护士，去年确诊乳腺癌二期，术后定期复查；外公汪海涛，退休教师，现居城东枫林路17号2栋402室；外婆早逝，葬于青山公墓B区13排9号。

殷鹏眉头越锁越紧。

档案里没有提汪癞子。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立刻拨通老拐电话：“汪癞子呢？”

“查了。”老拐声音疲惫，“汪癞子……户籍注销了。”

“注销？”

“对。三天前，市局户政科出具证明，汪癞子于10月12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在第三人民医院ICU宣告临床死亡。死亡证明编号：YH202310120017。”

殷鹏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烟掉在裤腿上，烫出个焦黑小洞。

“不可能。”他嗓音干裂，“我今早还在医院见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响起老拐低沉的声音：“老板……您今早见到的，是汪癞子的孪生弟弟，汪瘸子。兄弟俩长得太像，连病历本都搞混过。汪瘸子去年车祸截肢，一直住在汪癞子病房隔壁。您去探病那天，汪癞子已经……停尸柜里躺了两天。”

殷鹏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方向盘，指甲深深掐进皮革缝里。原来如此。原来陆泽那句“杨局刚在后台递水”，根本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汪癞子早已不在人世，而黄姝真正的庇护者，从来不是那个瘸腿的舅舅，而是坐在贵宾席上、手指敲着节拍的杨国森。

他忽然想起汇演结束时，杨国森特意绕到后台通道口，亲手递给黄姝一瓶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女孩接过时说了句“谢谢姥爷”，杨国森笑着揉了揉她发顶，动作熟稔得像揉一只刚放学的小猫。

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