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忽有风起,卷起廊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朱红门框上,簌簌作响。
就在此时,一个青衣小吏匆匆闯入,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殿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急递!辽东急报!”
朱载圳眉峰微蹙,接过信,拆封一瞥,面色骤然阴沉如铁。
信上墨迹未干,只寥寥数语:
“建州左卫阿台部突袭抚顺所,焚仓三座,掠人丁四百余,夺马二百三十匹。参将李成梁率部追击,中伏于浑河畔,折损官军三百余,李参将负创,退守辽阳。”
满堂皆惊。
辽东……出事了。
朱载圳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纸面簌簌发抖。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鹰隼扫过十二位勋贵子弟,最终定在徐文正脸上:“徐千户,你方才说,你通兵法,懂骑射。”
“末将……末将略知一二。”徐文正心头一跳,抱拳肃立。
“好。”朱载圳将那封急报缓缓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至碎成齑粉,簌簌落于青砖之上,“本王现在给你一道密令——即刻遴选京营精锐三百人,不拘老少,但求精悍,三日内,编成一支‘突击队’。装备不求火器,但求快马、强弩、短刀、皮甲、干粮、水囊。队中须有通女真语者二人,识辽东山川地理者三人,善辨马匹伤病者五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鸣前的闷响: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后,这支队伍,必须出现在辽阳城下。”
徐文正浑身一震,单膝跪地,声如金石:“末将领命!”
朱载圳却未让他起身,反而踱至他面前,俯身,伸手按在他肩甲之上,力道沉得惊人:
“记住,你们去,不是去打仗。”
“是去——查。”
“查阿台为何敢攻抚顺?”
“查李成梁如何中伏?”
“查辽东镇守太监王俭,这几月收了多少建州贡马?”
“查抚顺所千户赵廷瑞,家中田产为何暴增三千亩?”
“查辽阳卫指挥使周世臣,上月调拨给李成梁的三千支箭矢,箭镞为何全是钝头?”
他每问一句,徐文正肩头便沉一分,到最后,几乎感觉那手掌重如山岳,压得他膝盖欲折。
“查清楚了,活着回来。”朱载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比方才更冷,“查不清楚,或有人拦你查——”
他抬起另一只手,从案上取过一方印信,正是方才朱希忠所献之“神机营”铜印,反手“啪”地一声,按在徐文正胸前甲胄之上,留下一个清晰铜绿印痕。
“——你就用这枚印,砸碎他的脑袋。”
堂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徐文正低头看着胸前那抹刺目的铜绿,仿佛看见血。
朱载圳直起身,拂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幅两丈巨图,手指缓缓划过辽东方向,停在抚顺所三字之上,久久不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压垮了整个顺天府二堂的梁柱:
“圣祖创业,以马上得天下;仁宗守成,以文教安黎庶;宣宗拓边,以军威慑四夷……而今,我大明之患,不在塞外胡尘,不在东南倭浪,不在西南蛮烟——”
“而在——眼皮底下。”
“就在这一砖一瓦之间,在这一街一巷之内,在这一户一册之上。”
“若连京师腹心之地,都查不明、管不住、防不严、治不好……”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震得宣纸嗡嗡作响,墨线簌簌震颤:
“还谈什么收复辽东?还谈什么威服四夷?还谈什么圣祖嘉靖?!”
风从敞开的后堂门灌入,吹得地图猎猎作响,那幅两丈巨图上,内城八十八坊、外城七十坊,密密麻麻的朱砂界线与淡墨标注,在风中起伏如浪,仿佛整座北京城,正随着这一掌,微微颤抖。
朱希忠悄然抬头,望向景王背影。
那身影挺拔如松,玄色蟒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袍角扫过青砖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嘉靖帝初登基时,在奉天殿上指着太庙牌位说的那句话:
“列祖列宗在上,朕不求长生,不炼丹药,不修宫观,唯愿——
天下无隐户,
街巷无暗沟,
公堂无冤狱,
九边无烽燧。”
当时满朝文武皆笑陛下年少天真。
如今,那少年已垂垂老矣,而眼前这青年,正用一纸章程、一幅地图、一枚铜印、三百铁骑,试图——
撬动整个大明的根基。
堂外,日头悄然爬过檐角,将朱载圳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地图中央,覆盖了“顺天府”三个朱砂大字,又越过“皇城”,漫过“紫宸”,最终,稳稳停在“奉天殿”三字之上。
影子边缘锐利如刀。
无人敢动。
无人敢言。
唯有风,在图纸上,在砖地上,在人心深处,一遍遍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