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将洛阳的事情交给了高淮处理之后,便不再多问,只是静静的在那小院中呆了二十多天,待到洛阳的天地灵机提升到了足够的浓度之后,便捡走了杨玄感的尸体,挖出了传国玉玺,随后直奔西安,又在西安呆了二十来天...
“等等!”
话音未落,西城兵马指挥使赵承业突然往前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块烧红的铁坠入冰水,嘶啦一声炸开闷响:“殿下……末将斗胆,敢问一句——这‘警察’二字,究竟何解?”
他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惧,而是因惑。
这词儿太生,太硬,太拗口。既非《大明会典》所载,亦非《洪武礼制》所录,更非坊间俚语、军中切口。它不像“巡检”那般古已有之,也不似“捕快”那般直白可解;它不文不武,不官不役,偏偏又裹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势,像一柄没开锋却已悬在颈侧的刀。
朱载圳没立刻答。
他慢慢放下竹棍,指尖在徐府那处红圈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仿佛叩的是某道早已锈死的门环。
堂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屋梁上积尘簌簌滑落的声音。
王清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祁湘垂着眼,盯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官靴尖;五城指挥使们彼此交换眼神,目光里有惊疑,有试探,更有被骤然抽去根基后的虚浮——他们统兵多年,管过火夫、带过弓兵、查过夜禁、缉过私盐,可从没听过“警察”二字竟能包揽户籍、刑名、巡捕、市政、交通六事,更没想过自己今日站在此地,不是来听训,而是来领印、领职、领命,领一支从未存在过的“新军”。
朱载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青砖缝里:
“警者,戒也,惕也,察也,防也。察奸宄于未萌,戒祸乱于未形,惕民情于细微,防变生于倏忽。察则必明,戒则必严,惕则必勤,防则必周——此谓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承业,又掠过其余四人:“察者,目也;戒者,刃也;惕者,心也;防者,网也。单有一目,不过瞎子看天;单有一刃,不过莽夫挥斧;单有一心,不过书生忧思;单有一网,不过渔夫撒空——唯目、刃、心、网四者合一,方成其‘察戒惕防’之实,方谓之‘警察’。”
赵承业嘴唇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朱载圳却不容他喘息,径直转向徐文正:“徐千户,你自幼习武,通兵法,懂骑射,可曾带过民夫?可曾挨家挨户登过册?可曾在雨夜里踩着泥水查过失火的柴房?可曾为了一条排水沟堵了三日,蹲在臭水洼边和匠户磨破三双鞋底?”
徐文正一怔,下意识摇头。
“李焕之。”朱载圳又点名。
李焕之拱手:“下官嘉靖三十八年赴京应试,曾在顺天府学政衙门帮办文书,抄录过三年黄册,核对过两届夏税秋粮,也曾随同推官大人勘验过南城三起斗殴伤人案,验过尸,录过供,写过谳语。”
“好。”朱载圳颔首,“那你可知,内城东安坊去年冬至前后,共报失孩童七名,其中五名寻回,两名至今无踪?可知西城阜成门内三条胡同,半年内私设赌摊十七处,火夫巡查八次,只缴获骰子三副、铜钱二百三十文,赌首无一人落网?可知北城安定门瓮城下,昨夜子时塌陷一处暗沟,深逾六尺,宽近四尺,若非早起运粪的车夫跌入呼救,今晨便有商队马车坠入,人畜俱亡?”
李焕之面色骤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这些事……他竟全然不知!
“你不知。”朱载圳替他答了,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抄黄册,却不知册外有多少流寓;你核粮税,却不知税册之外尚有三千余户漏籍;你验尸录供,却不知尸身未凉,赌摊已在原地重摆——这便是旧法之弊:分而不合,察而不联,责而不究,罚而不改。”
他踱前两步,停在地图正中央,手指重重按在“顺天府”三字之上:“顺天府六房,户房不管刑狱,刑房不问户籍,工房不涉治安,吏房不督巡捕。五城兵马司,东城不管西事,南城不查北案,各守一隅,各自为政。京营官兵,平日操练,战时不识街巷,遇变不知何处调兵,连哪条胡同能过马车、哪座牌楼后头藏着暗门都摸不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
“本王要的,不是一堆散沙!不是一盘死棋!不是一纸空文!本王要的是——眼能观百坊之动静,耳能听千户之私语,足能踏遍九门十二桥,手能执掌万民之生死簿!要的是——一坊有警,五坊皆知;一巷生变,全城响应;一人失踪,百户协查;一沟淤塞,十日必疏!要的是——让歹人不敢夜行,让懒吏不敢懈怠,让豪强不敢欺民,让流民不敢聚众!”
满堂寂然。
连窗外掠过的雀鸟都似被这声震住,扑棱棱飞远了。
朱希忠垂首而立,眸光沉静如古井,却在无人察觉处,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玉带钩——那是嘉靖二十年陛下亲手所赐,刻着“忠勤体国”四字。他忽然想起昨夜朱载圳召他密谈时说的一句话:“国公,您是看着朕长大的,您知道朕最恨什么。”
他当时没答。
此刻却明白了。
景王最恨的,不是贪官,不是庸吏,不是勋贵跋扈,不是厂卫横行——他最恨的,是“看不见”。
看不见百姓饿殍倒卧在德胜门外雪地里,只因那地界归五城兵马司西城所辖,而西城指挥使昨夜在魏国公府吃酒;看不见教坊司乐户女儿被拐卖至通州,只因户籍无档,报案无门,顺天府推官以为又是寻常走失,搁置三日才发海捕;看不见神机营火药库旁竟搭着十二间私建窝棚,住着八十口人,灶膛离火药桶不足三丈,只因京营与工部文书往来三年未清,谁也不知那片地到底归谁管……
看不见,才是最大的乱源。
朱载圳不再多言,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叠薄纸,纸色微黄,边缘齐整,显然是连夜赶制。他将纸张一一分发到十二位勋贵子弟手中。
“这是总局章程初稿,含人员编制、品秩定等、俸禄标准、考课细则、升降条例、功过赏罚——凡入警察总局者,不论出身,不分文武,一概以‘警阶’为序,自最低之‘见习警员’起,至最高之‘总局长’止,共设九等十七级。”
徐文正低头一看,见纸上赫然列着:
见习警员→初级警员→中级警员→高级警员→警长→巡长→副所长→所长→副分局长→分局长→副总局长→总局长
而每一阶之下,复细分“一星”至“三星”,譬如“高级警员三星”,即为该阶顶峰,再进一步,便是“警长一星”。
“警阶”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不是军衔,也不是官品,更不是世袭勋阶。它不靠父荫,不凭科举,不依荐举,只凭——实绩。
“每月考课,由总局督察室会同都察院、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三方委派之监察官,实地稽查各分局、各所、各岗。查户籍,核漏登、错登、伪登;查巡捕,验卯酉点卯、街巷巡查记录、夜禁处置卷宗;查刑名,调阅案卷、比对供词、复勘现场;查市政,走街串巷,量沟渠深度,称垃圾重量,测道路平整度;查交通,查号牌真伪,记违停次数,验骡马健康……”
朱载圳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钉:“一月不合格,黄牌警告;两月不合格,降阶留用;三月不合格,革职除名。反之,连续三月优等,越阶擢升,不拘资历。所有考课结果,每月十五日,张贴于各分局门口,全城公示。”
王清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殿下……此制若行,顺天府六房官员、五城兵马司千户以下军官、京营把总以上武官,皆需重新考核……这……这恐生哗变啊!”
“哗变?”朱载圳冷笑一声,忽而抬手,指向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坊名,“王大人,您可知,嘉靖三十九年,顺天府登记在册之‘白役’,计一万二千三百六十人,实存者,不足四千?您可知,五城兵马司名下弓兵火夫,定额一万八千,实有者,仅九千一百余人?您可知,京营三大营,账面三万四千七百人,实数……连一万八都不到?”
他目光如刀,直刺王清双目:“人呢?人去了哪儿?是死了?是逃了?是被吃了空饷?还是——被您这样的上官,当作了‘冗员’,‘冗费’,‘冗政’,一道文书就勾销了?”
王清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紫檀木椅扶手上,发出沉闷一响。
“本王不杀冗员。”朱载圳一字一顿,“本王只裁冗政。冗员若肯俯首为警,本王给饭吃;若不肯,本王给他路走——顺天府差役署,今日起专设‘遣散处’,凡不愿入总局者,愿回乡者发路费二十两,愿留京者,授‘市政协理员’衔,专司扫街清沟,月俸六钱银子,管饭,不许饮酒赌博,不许聚众喧哗,违者杖三十,逐出京城。”
满堂哗然。
连朱希忠都微微睁大了眼。
这哪里是安置?这是驯化!是把一匹野马牵到磨坊边,告诉它:要么拉磨,要么挨打,要么……滚蛋。
朱载圳却已转向五位指挥使:“赵承业,西城分局局长,兼管阜成门、西直门内外治安;周鹤龄,南城分局局长,专责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三门及天桥、先农坛一带;沈岳,东城分局局长,管朝阳门、东直门、安定门;冯元恺,北城分局局长,辖德胜门、安定门瓮城及积水潭、万寿寺区域;最后,韩敬之,中城分局局长,总理皇城根下、东华门、西华门、午门、大明门诸要害,直面宫禁。”
五人僵立当场,喉结上下滚动,却无一人敢言“末将不敢”。
“即刻接印。”朱载圳拍案,早有两名王府长史捧出五方黑漆木匣,匣面烫金,镌“顺天府警察总局·XX分局关防”字样。
赵承业双手接过,匣子入手沉甸,仿佛托着一座城池。
“明日卯时,五分局同时挂牌。”朱载圳目光如电,“各分局须于挂牌当日,将辖区内所有坊、牌、铺之主干道、支巷、暗渠、水井、祠堂、庙宇、茶馆、赌窟、窑子、当铺、粮店、药铺、棺材铺……所有建筑之名称、坐落、主人、用途、常驻人口、流动人口、可疑人员、过往案底,全部绘图造册,呈送总局督察室。”
“这……这怕是要半月方能毕功!”周鹤龄脱口而出。
“本王给你三天。”朱载圳声音斩钉截铁,“第三日申时,督察室上门查验。少一坊,扣俸一月;漏一铺,降阶一级;瞒一人,革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