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卯时。
天色才蒙蒙亮,城外的蒙古骑兵便动了。
三四千骑沿着护城河东岸的官道快速推进,马蹄声沉闷而密集,在距城墙约一里处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向前逼近,另一股则向两侧展开,试图寻找城防的薄弱之处。
城头上,京营的守军已经一夜未眠,此刻全趴在垛口后面,手指搭在弓弦上,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骑兵。
成国公朱希忠站在东直门城楼之上,手扶垛口,面色铁青。
不是被下面的骑兵吓的,是被城头上的京营官兵给气的。
他身旁站着的,是京营三大营的几位提督、坐营官,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几名都督佥事。
这帮人往日里养尊处优,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甚至还有一个脚下湿了一片。
介尼玛,丢人啊!!
“慌什么!”朱希忠低喝一声,“城高墙厚,兵粮充足,滚木石都备齐了,他们冲不上来!”
的确是冲不上来,这些蒙古骑兵尝试了几次,遭了几轮箭雨之后,便迅速回营了,之后两天,除了派出的侦骑之外,再无攻城的迹象。
但是城头上的兵士们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他们知道,蒙古人在等待他们的主力………………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五月初十的傍晚,西面和南面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大股烟尘。
先是西面,把汉那吉的两万骑从偏头关方向赶到,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蹄声如雷。城头上的守军远远望见那片漫过山脊的灰色洪流,不少人面色发白,甚至有些人已经握不住兵器了。
紧接着是南面,也就是从居庸关方向,俺答汗亲率的主力五万骑到了。
那声势与前两路完全不同。
五万骑铺开在城南的平原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夕阳的余晖中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色。旌旗如林,刀枪如麦,远远望去,宛如潮水般从天际线那头倾泻而来。
城头上的守军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人无万,无边无际,更何况是十万大军。
朱希忠站在东直门城楼上,远远望着城南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许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面色惨白。
“成国公......”
朱希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各部按预案行事,城头轮值不变,弓箭营随时待命,不得擅离垛口。派人去西苑报信,就说......俺答亲至,三路大军会合,兵力约在十万上下。”
夜色降临。
城外的蒙古大营中,篝火连天,一直铺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五月十一日,辰时。
坚守了一夜的守兵在城头上看到了蒙古大营中驰出的一小队骑兵,约莫十余骑,缓缓向城墙方向逼近。
他们没有带兵器,也没有做出任何冲锋的姿态,只是慢慢地向护城河方向移动。
城头上的弓手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一小队骑兵,但朱希忠没有下令放箭。
“让他们过来。”
那一小队骑兵在距护城河约三百步处停下。
为首的一人,是个汉人模样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蒙古皮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革带,脸上留着一圈短须,看起来像是常年奔波于塞内塞外的商贾,又像是某个被掳去多年的汉人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