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聚宝门外。
四月二十五日,辰时。
应天府尹陶承学站在聚宝门城头,手扶垛口,探身朝外望去。这一望,他的小腿肚子便不受控制地打起来。
南京城外的原野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他粗略估了一下,至少有数万人。
陶承学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个多月前,周汝砺、汪中元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煽动民变,这在大明朝是掉脑袋的勾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海瑞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他实在是没办法,最重要的是,他与江南的士绅绑定的太深了,儿子娶的是汪家的女儿,女儿嫁的是苏家的儿子,每年这些士绅豪族都要孝敬数万两银子,还会利用自己的关系,打通南京六部和朝
廷的关系,助自己更上一层楼.......
他与南京的这些坐地虎早已经互为一体了,无论怎么切割都切割不掉了。
所以,他没有选择!
于是,民变便有了。
一开始,陶承学虽然心中惴惴,但心底深处还幻想着这是一场可控的闹剧,让传策、何承宗等人带千把个乡民闹一闹,烧几个官田署的清丈点,打伤几个差役,闹到南京城下,再让周汝砺、汪中元他们出面劝抚、调停,然
后上疏弹劾海瑞激变良民,逼他离任,再把传策何承宗推出来抵罪,事情便算成了!
可惜,谁能想到,火苗一窜起来,便失控了。
董传策和何承宗在昆山起事之后,苏州府的吴县、嘉定、太仓,常州府的江阴、宜兴、无锡,松江府的华亭、金山、青浦,三府二十余县像被点燃的干柴,一县接着一县地烧了起来。每烧一县,便有无数人冒出来自称义民,
裹挟着更多的流民、佃户、市井闲人,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
一开始传策何承宗这些涉及到漕粮案的家族的死剩种在闹,可是这乱子一起来,混水摸鱼的人就来了。
陶承学、汪中元他们能干,别人也能干啊!
死剩种又不只传策和何承宗......
他们也怕海瑞,也恨官田署啊!
董传策与何承宗刚在昆山立棍,第二天,苏州府吴江县的沈家、常州府宜兴县的徐家、松江府金山卫的沈家......这些同样在漕粮案中折了家业的士绅旁支,听说董、何二人起事,也纷纷揭竿。他们各有各的旗号,各有各的诉
求,有的说要“救回家主”,有的说要“讨还田产”,有的干脆喊出了“杀海瑞,清君侧”的口号。
几股人马在太湖东岸汇合之后,董传策、何承宗原本还想统一号令,可那些后来的势力并不都愿意听他们的,几方人马争来争去,勉强凑了个“盟主”的名头给董传策,可实际上各股队伍各行其是,董传策的号令出了中军帐便
没人理睬。
到了四月二十日,乱民队伍已经滚到了五万余人。
乱民所过之处,当地大户无论是否与漕粮案有关,都被洗劫一空。
最让陶承学恐慌的是,传策和何承宗等人洗劫了沿途几个卫所的兵库后,弄到了千余套甲兵,那些卫所的兵卒本就欠饷已久,乱民一来,当官的跑了,当兵的便干脆带着兵器入了伙,有了甲兵和正经兵器,这支队伍的声势
便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