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十一月初八,黄昏
萨拉乌苏河畔的凉风裹着血腥气,吹过满地狼藉的营帐残骸。
草原上最后一抹夕照将天地染成暗红,与那些尚未凝固的血迹融为一体。
赵岢勒马立于一座被焚毁的大帐前,目光越过断裂的旗杆,望向不远处赶着牛马羊等牧畜的队伍缓缓朝着南方的边墙方向蠕动。
出发之前,赵岢原本做好了苦战的准备,两个千人队,若对方依托熟悉地形的优势进行游骑射,即使有备而来,少说也要打上一整天,付出百余人的伤亡。
但战场现实给了他一记耳光,从初八清晨第一次接战,到午后清理战场,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吉能留守老营的两个千人队便被全部打崩己方伤亡不过二十余人,大多是冲锋时被流矢擦伤,连一个阵亡的都没有,剩下的时间全
花在追歼溃兵和清点战利品上。
战果丰硕得让人不敢相信。
牛马骆驼合计超过三万头,羊群更是漫山遍野,数都数不过来,吉能及其部属积累多年的物资,粮草、布帛、铁器、盐巴、茶叶、铜器,堆满了好几座大帐,还有一箱一箱的银锭和金器,是这些年劫掠大明的积蓄。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作为主帅,赵岢本该高兴的,毕竟这样的大胜,自他任延缓总兵以来从未有过,可是现在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特么的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的目光移到了另外一个方向,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
那是一座堆叠起来的,逐渐成形的、沉默的土丘。
严格来说,那不算是土丘。
那是尸体。
将近两千具尸体,一层一层地码上去,从底部开始,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座锥形的高台。底下几层是普通兵卒的面孔,有的睁着眼,有的半张着嘴,有的被砍得面目模糊,但总归还能看出人形。越往上,面孔越少,但是却越显
眼,身上是套虏中少有的,只有贵族才穿的华服,特有的装饰银质的耳环,嵌着松石的发箍、皮帽上缀着的狐尾,还有一些颜色已经发暗的金丝线织成的腰带,被胡乱地缠在几具尸体的脖颈处,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荡。
京观。
这两个字赵岢在兵书上看过,筑京观以慑敌!
可他从军三十年,从没有真正筑过,也没有见过谁筑过,更没有想过去筑!
因为他不敢!
这种事情,会被御史弹劾到死的,他赵岢会以残暴而名留青史!
然而此刻,他带兵打了一场胜仗之后,一座京观就在他眼前,正在一点一点地增高。
赵岢收回了目光。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转过脸,将视线投向更远处,老营残存的帐幕东倒西歪地立在暮色中,大多已经被火烧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撑着半片焦黑的毡布,在风中呼啦啦地响。
再远处,一队一队的妇孺被明军驱赶着向东南方向行进,那些女人和孩子大多裹着破旧的皮袍,低着头,有的在走,有的被拖拽着走,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营地,便被身后的士卒用刀鞘捅一下后背,踉跄
着继续向前。
没有人哭喊。
只有绝望与茫然。
赵岢把目光收了回来,再次望向了京观的方向,但他这一次看的不是京观,而是人。
六名少年。
此刻,那六个少年正聚在京观不远处的一个土丘边上,其中一个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两只铁锤上的血迹,手里的狼牙棒杵在地上,棒身上的铁刺还挂着几缕暗红色的碎肉,他也没急着清理,就那么站着,和旁边的人
说着什么,偶尔笑一笑。
他们身形都很高大,可是脸上的尚存的稚气却表情,这六人,最大的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