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讲理,只讲人事......”
声音凭空炸开,听在耳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穿透力,一字一句,都仿佛从极高的天穹之上倾泻而下,又像水波一般,以国子监为中心,猛烈的向四周荡开,一瞬间,传遍京城每一处街巷。
“《春秋》记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其间弑君者三十六,亡国者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何以至此?”
“......春秋者,治法之书也。非止鲁史,非止褒贬,乃天下治乱之法式……………….”
国子监门前人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挤作一团,汗流浃背的读书人们,此刻一个个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般站在原地。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不自觉地收拢了脚步,有人将手中那本翻卷了边的书卷按在胸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彝伦堂外那条挤满了人的甬道上,喧嚷声如退潮般向四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但这安静仅限于读过书的那些人。
京城里并不全是读书人。
东城,灯市口。
一户绸缎庄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忽然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他手一抖,一把算盘珠子洒了满柜。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四下张望,铺子里除了他和一个同样抬起头,一脸愕然的小伙计外,并无旁
人。
掌柜的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铺门,仰头望向天空。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周围所有的店铺、宅院,乃至于街角的草棚子里………………
十月十五这个时辰,京城东城最热闹的街面上,人们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抬起头,一动不动,像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不仅仅是东城,全京城都这样。
满大街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停住了脚步。有还在原地的人,有的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仰头听着。
那些不识字的小贩、走卒、脚夫,他们听不懂那些引经据典的句子,但他们听得见那声音。
苍老、从容、不疾不徐,像是从很远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又像是很近,近到就贴在耳边。他们一辈子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茶楼里头说书的那些人讲的各种演义传说,也很少听说过,更不可说亲身经历了………………
这一刻,整座京城仿佛在一瞬间被罩上了一层厚实的屏障,将那些原本应该充斥街巷的叫卖声、争执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全都隔绝在外。
国子监内,严嵩讲了大半个时辰,声音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喉,然后放下茶盏,继续开口,“这是老夫对于《春秋》的一些浅见,上午便到这里吧!”
声音消失,但是影响却不可能消失。
读书人们的反应且不谈,街巷间,那些听不懂经文的百姓们已经有人跪了下来,朝着国子监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念叨着“活佛显圣”“神仙下凡”之类的话。
还有一些人,则面色凝重,面面相觑,目光之中透着一种骇然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