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部筹建,势在必行。”
这句话落地,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裕王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日还轻了几分,却透着几分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坚定之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徐阶身上缓缓扫过高拱、吴山,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去。
没有人接话。
吴山站在暖阁中央,张着嘴,保持着方才站起来的姿势,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看裕王,又看看徐阶,再看看张居正,最后把目光落回裕王身上。
“殿下,臣不是反对建什么真理部。”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在暖阁中回荡,“可臣不服!”
他重重地一拍椅背,发出一声闷响,目光都变的狰狞起来,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愤恨,“严嵩那厮,把持朝政二十年,贪墨无度,卖官鬻爵,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今日得了圣贤垂青,这算什么?是圣贤瞎了眼?还是这天下根
本没有公道了?”
“吴大人,慎言!”张居正眼皮一抬,说道。
“慎言,慎什么言!”此时,吴山很激动,满面的潮红就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认虽不算什么大才,可比起他严嵩来,也能称得上一声清白,严嵩这种人,竟然也能得垂青,我不服!这让我怎么服?!”
“你不服,你算老几?”张居正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吴山的身上,声音毫不留情,甚至带了几分的火气,“天下学子千千万,京城的读书人多如牛毛,严嵩能第一个得到圣贤垂青,自然有垂青的道理,你有什么资格不服?”
“你......”
吴山还从来没有被张居正怼过,如今被他一句无情的怼回来,一时之间,只能拿手指着张居正,嘴动了几下,竟然被激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暖阁中又安静了片刻。
高拱坐在下首,低着头,只是看着膝上那本摊开的《辩经录》,一句话也没说。
张居正说完之后,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搁下,不再言语。
吴山站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气息渐平,面上的潮红也渐渐的退去,狠狠的瞪了张居正一眼,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徐阶身上:“徐阁老,您倒是说句话啊!您是内阁次辅,是清流之首,严嵩这些年做了多少见不
得人的事,您比谁都清楚。如今他得了圣贤垂青,步步登高,成了儒门正宗,这天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徐阶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看着吴山,看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的目光从吴山身上移开,转向了裕王。
裕王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徐阶,像是在等他开口。
徐阶的目光在裕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一次,他看向了张居正。
这个他最喜欢、也最看重的学生。
他与严嵩斗了十几年,暗中布局,积蓄力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裕王身上,也寄托在张居正这样的后辈身上。他以为自己算得很远,以为只要再等几年,等严嵩老得再也撑不住,等裕王顺顺当当地登基,他的路就通了。
可他漏算了一步。
严嵩竟然是京城中第一个得了圣贤垂青的读书人。
最可怕的是,他得了这般的造化,竟然能够忍住,一时秘而不宣,直到了辩经的最后一日,方才上台,说了几句………………
一想到这里,他便有几分的后悔,为什么要让张居正下浙江,张居正一回京,便上了伦堂的讲台,一言既出,青气绕身。
若是张居正没有下浙江,而是留在了京城这个气运之地,他是不是会更早的得到圣贤的垂青?能不能抢在严嵩的前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