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的怒喝声在殿梁间回荡,那根铜磬杵砸在金砖上的“咚咚”声,像一把无形的铁锤,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敲得他们面色发白,脊背发凉,一个个的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群大臣面色苍白,冷汗浸湿的后背,躬着身,垂着首,有羞耻心的,满脸羞愧,没有羞耻心的心中惴惴......
都是聪明人,听话听音,响鼓不用重锤!
嘉靖骂的是有点难听,但是一番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实打实的,虽然没有明说,但殿中这般大臣也都把嘉靖话里的意思理解了个透彻,
读的是圣贤之书,拜的是大成至圣文宣王,践行的是孔孟之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天人感应,并不是陛下独享的特权。
天子承的是天意,走的是道君之道,第一个得到天人感应......
那番僧是邪佛信徒,接受的是邪佛的灌顶……………
而他们这些读书人,承的是圣人之意,走的自然应当是孔孟之道。
既然是孔孟之道,那天人感应、梦兆这些,就是他们拜的孔孟二圣的责任......
可问题是,他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为圣人门徒的内阁重臣,却无一人得到过孔孟的垂青,无一人有过梦兆,无一人感应到过任何圣贤的启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孔孟二圣眼中,不过是些伪君子!
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满口仁义道德;在奏疏里引经据典,言必称三代之治;在书斋里著书立说,标榜自己是道统传承之人。
可真到了天意显化、神性回归的时候,孔孟二圣却连一个梦都不肯托给他们。
这要是传出去,怎么得了啊!
堂堂大明的内阁重臣,各部堂官,竟全都是圣人弃徒,祖师爷不认你们啊!!
这个逻辑一想通,若是真的......便是徐阶也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凉透了。
他在嘉靖身边隐忍了二十余年,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爬到了次辅的位置。
他自认对得住圣人教诲,对得住朝廷俸禄,自认......连特么自己都骗了!
可是,现在他真的意识到了,自己屁股后面一裤子屎,是真的兜不住了啊!
徐阶不敢再往下想了。
高拱同样在急速地消化着嘉靖话中的信息,他的面色比徐阶还要难看。
他性子刚直,脾气火爆,在朝堂上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
可他自认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从不贪赃枉法,认为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君子,但,那只是他自己认为的,实际上呢?
为什么圣人不垂青呢?
他想反问,但是脑子一转,一些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