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源走进补习班的仓库时,香港来的梁先生正跟看门的二伯下象棋。有个拎包的男助理跟在他身边。
棋盘摆在门边一张旧方桌上。
两个人各坐一边,旁边还围了三个好奇的学生。
二伯眉头皱得厉害,手里捏着一匹马,举起来半天没落下去。
梁先生也没催。
他那边的棋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两个炮早没了,车只剩一个,还让二伯的一只卒子堵在河边。
茶。
钟源的棋艺也不佳,但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
旁边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急得喊道:“跳马,跳马,跳马吃车啊!”
二伯把马抓起来,放下。
“将。
围观的学生大叫,“哎呀......将又将不死,为什么不吃车?”
梁先生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帅往旁边挪了一格。
二伯立刻拿车压下来。
“再将。’梁先生又挪。
折腾半天,谁也奈何不了谁。
支招的小学生叹气道:“两个臭棋篓子,真是气死人。
梁先生盯着棋盘,哈哈大笑。
“不下了,我认输。”
二伯顿时精神起来。
“再来一盘?”
“不了。”梁先生笑着摆手,抬头就看见站向旁边,“你就是钟源?”
昨天在学校,钟源见过梁先生。
那时候身边围着校长、镇长、书记,还有县里陪同的人,前呼后拥。
今天再看,人就坐在仓库门口,面前一张掉漆的象棋盘,旁边还放着二伯泡的粗“梁先生,你昨天不是走了吗?"梁先生站起来,伸了伸坐久了有些僵的腰。
“昨天都是别人想让我看的,那看得有什么意思?浪费我的时间。我今天又来,就是想看点自己想看的。
"他的普通话很好,只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钟源原本以为他是香港本地人。
梁先生看出他的意外,笑道:“我在内地生活四十多年,十年前才去的香港。香港那边觉着我熟悉内地,又把我派回来了。”
他朝仓库周边扫了几眼。
“何阿妹跟我提起过这里。
“她去了市一中,临走还惦记着这里。
“让我有空一定要来看看。
一放学,钟源这地方确实人多。
除了付费补习的,更多是来玩的。
靠墙那一排桌子坐了十几个学生。
有人写作业,有人翻书。
电视没有开,游戏机搁在下面柜子锁着。
刘小军坐在后面,正在给一架模型飞机装起落架。
旁边两个学生帮他分零件。
梁先生慢慢走了一圈。
没人专门给他介绍。
倒是有几个孩子知道他从香港来,多看了几眼,很快又干自己的事去了。
“你为什么想起来办这个补习班?”
“缺钱。
钟源说得很自然。
“当时阿妹放学在饭馆干活,学习时间不够。我自己也想挣钱,就租了个铺子开补习班。”
“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为了帮助贫困学生。
“也有。”钟源拉了把椅子坐下,“可光想帮人,也不能拿空气交房租。’梁先生笑了。
二伯在旁边点头。
“这话实在。人活着不挣钱,什么好心都撑不久。”
美娟姐也道:“我们这看起来东西多,其实都不是买的。桌椅是旧的,书是收来的。真样样花钱,早开不下去了。”
刘小军也凑了过来。
帮助。
“我们这的游戏机是别人不要的。
“电视机是别人家长暂借的。
梁先生看看这群人,心情比昨天好得多。
昨天他到学校的时候,老师学生站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在告诉他向阳有多需要今天没人准备什么。
地方还有点乱。
可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反而觉着舒坦得很。
聊了一阵,他忽然把话题转开。
“听你们校长说,学校想办高中部,最早是你提出来的?”
钟源点头,“对!”
“县里的数学竞赛,希望杯,补习班,还有你们几个乡镇联合申请高中部。
校长说,他原本都不敢想,也是你瞎出主意,让学校有了想法。你头脑挺灵活的嘛。”
钟源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随口一提,后面都是校长他们干的。
“随口一提,也得有人先提。”
梁先生停了一下。
“不过高中部的事情,目前已经不考虑向阳镇了。”
旁边美娟姐抬起头。
二伯也朝这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