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鸢垂眸应“是”，余光却瞥见正房东次间的槅扇半开着。窗内，一个穿鸦青褙子的丫鬟正弯腰拂拭紫檀案几，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在昏光里闪过一道冷芒——那簪头雕的，分明是朵含苞待放的海棠。

她脚步一顿。

二姐忙拽她袖子：“快走！别杵这儿！”

可那丫鬟似有所觉，忽而直起身，隔着窗棂朝这边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要鸢浑身血液骤然凝滞——那双眼尾微挑、瞳仁极黑，左眉梢有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一滴干涸的墨点。

是玉姐儿。

相公府里，跟在大娘子身边最久的那个玉姐儿。

玉姐儿并未说话，只静静看了她三息，便垂下眼，转身取了只青瓷瓶，往瓶中插了一枝将谢的梅枝。花瓣簌簌落在她手背上，像无声的雪。

要鸢被二姐几乎是半拖着进了东厢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烧得通红，厨娘们围着砧板切肉剁菜，刀声如雨。她接过吴大娘递来的炙鸭，鸭身肥硕，颈项处几根细绒毛尚未燎净，在火光下泛着幽微的青灰。

“火候在心不在眼。”吴大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粗糙的手掌按在她握刀的手背上，“鸭子会告诉你它想怎么熟。”

要鸢闭了闭眼。她忽然记起那个暴雨夜，小郎蹲在厨房门槛上，用小木片削鸭毛，一边削一边哼歌：“鸭鸭飞，鸭鸭叫，鸭鸭肚里藏春晓……”他削得笨拙，鸭毛乱飞，沾了满头满脸。她嫌他脏，抄起扫帚追着他打，小郎笑着满院跑，笑声撞在青砖墙上，撞得满院梨树簌簌落花。

刀锋落下。

鸭腹剖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杏仁香的血水涌出——那是填在鸭腹里的特制酱料。要鸢手稳得惊人，刀尖沿着鸭骨游走，剔下每一块筋络，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油锅“滋啦”一声爆响，鸭皮绷紧卷曲，腾起浓白油烟。她舀起一勺滚油，稳稳淋在鸭皮上，焦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压过了满院梅香。

“好火候！”吴大娘赞道，眼角皱纹舒展如菊。

要鸢却盯着油锅里翻腾的鸭皮。那焦黄酥脆的皮面，在热油中微微蜷曲，渐渐浮起一层细密的、琥珀色的油泡——像极了那年春日，哥鸢举着刚烤好的麦芽糖，糖浆在阳光下拉出的、细长透明的丝。

“鸢姐儿！”二姐端着托盘匆匆进来，“快！裴大官人刚差人送来的，说要你亲尝炙鸭滋味！”

托盘上，一只素白瓷盏盛着琥珀色汤汁，盏沿搁着支银匙。要鸢舀起一勺，汤汁温润醇厚，入口先是清甜，继而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那是陈年佛手柑皮熬出的回甘。

她尝得极慢。汤汁滑入喉咙，暖意却迟迟不至。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车轮声、还有男人压抑的咳嗽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西角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几个灰衣仆役抬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冲进院子，轿帘掀开，跌出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蜡黄，唇边挂着暗红血渍。

“快！快请太医！”领头的管事嘶吼着，声音劈了叉，“裴公……裴公呕血了！”

满院惊惶。厨娘们丢下刀铲，丫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要鸢手里的瓷盏“啪”地坠地，碎片四溅，汤汁泼洒在青砖上，像一滩凝固的、暗沉的血。

混乱中，她看见玉姐儿从正房疾步而出，手中捧着个乌木匣子，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熟悉的、褪色的靛蓝包袱布。

要鸢猛地抬头，目光如箭射向玉姐儿身后那扇紧闭的东次间槅扇。门缝里，一截藕荷色的衣角正悄然隐没。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