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鸢攥着狸毛帽沿,指尖冻得发麻,却死死不肯松开。牛车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得刺耳,像碾碎了一根根细小的骨头。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刮得她耳朵生疼,可她偏不缩脖子,只把下巴埋进青布围巾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车后——那条被车轮压出两道深痕的踊路巷,正一寸寸变窄、变淡、最后被灰白的天光吞没。
巷口那棵枯槐树上,三只老鸹突然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低垂的云层,黑影一闪即逝。要鸢喉头一紧,眼眶又热又胀,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她想起去年冬至,哥鸢蹲在树根底下刨雪,说底下埋着半块饴糖,是他们俩偷偷藏的“宝藏”。她不信,哥鸢就掏出一把冻得发硬的糖渣,塞进她嘴里,自己舔着手指上黏糊糊的糖丝笑:“甜吧?明年还埋!”
明年。
她舌尖还留着那点甜味,可明年再没人陪她埋糖了。
“鸢姐儿!”二姐鸢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脸颊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打个旋儿就散了,“快瞧!前头就是州桥!你不是总念叨要买桥西曹婆店的羊肉夹饼么?今儿爹特意绕了道!”
要鸢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着的小冰晶簌簌掉下来。她顺着二姐指的方向望去——州桥石栏上积着薄雪,桥下汴河冻得严实,几个孩子正趴在冰面凿窟窿,铁钎敲下去“咚咚”闷响。桥东茶肆檐角挑着褪色的蓝布招子,旗杆上悬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叮当,清脆得扎心。
这桥她走过百遍千遍,可今日再看,连石缝里钻出的枯草都陌生起来。
“不买。”她声音哑得厉害,把脸转向车厢角落,“饿。”
二姐一愣,随即伸手摸她额头:“烧着了?昨儿夜里踹被子,娘骂你三回你都不醒!”话音未落,要鸢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二姐腕子。那手腕细伶伶的,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青白。二姐吓一跳,忙去掰她手指:“松手!掐疼我了!”
要鸢却不松。她盯着二姐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那是七岁那年,哥鸢带她爬梨树摘果子,她脚下一滑,哥鸢伸手去捞,自己却被断枝划破胳膊。后来哥鸢总拿这疤逗她:“鸢姐儿欠我一条命,得用一辈子还。”她当时呸他一口,说等他长成大人,她早嫁人去了。哥鸢就歪着脑袋笑,露出豁了牙的缺口:“那你嫁谁?嫁给我呗。”
车轮猛地颠簸,要鸢一个趔趄撞上木厢壁,额头磕得生疼。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把二姐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沉,像有只小兽在皮肉底下撞门。
“二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你说……他会不会也在这城里?”
二姐鸢的手僵住了。车帘外,州桥喧闹声浪涌来——卖馉饳的梆子声、挑夫粗喘、驴子嘶鸣、还有远处教坊乐伎练曲的笛音,明明热闹得沸反盈天,可姐妹俩之间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二姐慢慢抽回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剥开三层厚纸,露出两个焦黄酥脆的羊肉夹饼。饼皮上撒着细盐粒,在冬阳下闪着微光。“吃。”她把饼塞进要鸢手里,温热的油脂立刻洇透纸包,“趁热。曹婆店的饼,凉了就柴。”
要鸢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羊肉肥瘦相间,混着葱末和胡椒的辛香在舌尖炸开。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咽一块滚烫的炭。二姐默默撕开另一个饼,掰下最厚的那块肉,塞进她嘴里:“喏,这个肥,你爱吃。”
就在这时,牛车缓缓停住。车把式粗声吆喝:“州西裴宅到了!快下车!”
要鸢被二姐搀着跳下车辕,靴底踩上结霜的青砖,冷意直透脚心。抬头望去,裴宅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龇牙咧嘴的铜兽首,衔着冰凉的铁环。门楣上悬着崭新的“裴”字匾额,金漆未干,在阴天里泛着暗哑的光。
“这宅子……”二姐压低声音,“原是王相公府上管事的私宅。去年相公罢官,管事连夜卷了细软跑岭南,宅子抄没充公,前月才转手卖给裴家。”
要鸢指尖一颤,油纸包差点掉落。她盯着那扇朱门,仿佛看见半年前某个暴雨夜——杨妈妈佝偻着背,一手紧紧攥着小郎的衣袖,另一手死死抱着个褪色的靛蓝包袱,站在相公府后巷泥泞里,雨水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小郎仰着脸,嘴唇冻得发紫,却踮起脚尖,把一枚小小的、用桑叶裹着的蚕茧塞进她手心:“婆婆,给鸢姐儿留着……明年春天,它就出来啦。”
那枚蚕茧,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贴身的荷包里,石青色的缎面已被体温焐得微暖。
“发什么呆?”二姐推她一把,“快进去!裴家大娘子等着验菜呢!”
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要鸢兄妹俩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鼻子里轻哼一声,侧身让开。门内是条青砖铺就的狭长甬道,两侧粉墙斑驳,墙根积着陈年黑雪。要鸢刚踏进去,一股混合着沉水香与药味的冷气便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攥紧荷包,指腹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坚硬的凸起。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四合院静立眼前,正房廊柱漆色尚新,可檐角翘起的鸱吻却裂了道细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院中几株老梅正开得惨烈,胭脂色的花瓣厚厚铺在雪地上,被往来仆妇的鞋底碾得稀烂,散发出微苦的甜腥气。
“哟,扯饼吴大娘子来了?”穿墨绿比甲的中年妇人迎上来,金镯子晃得人眼晕,笑容却像用尺子量过般精准,“快请进!我们太太说了,今儿炙鸭得劳烦您亲手燎毛、开膛、填料,火候差一分,席面就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