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前排靠近西墙的位置,有个三十来岁的书生正仰头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那人穿着一件青布直裰,瘦长脸,颧骨微高,眉毛又浓又黑。
那双眼不大,但很有神。
朱铭跟他对上视线之后,那人没有慌忙低下头去。
反而冲着他咧嘴一笑,然后才低下头接着答题。
见状,他微微皱了下眉。
不好好做题,冲我笑个得儿。
徐以显并不是笑个得儿,他笑是因为这些题目出的太直白了。
拢共三道策论,然后是若干道算术题。
第一道题是,倘若让你担任地方知县,上任之后应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至于第二道题,请谈一谈当今天下何以大乱至如此地步?
第三道更离谱了,你觉得你有何一技之长,适合做什么?请详细论述。
没有引经据典的八股套路,没有破题,承题,起讲那一套规矩,通篇都是大白话,甚至上来就问你怎么当县太爷。
这种题目要是拿到科举考场上,怕是要被考官们给骂死。
而他冲着朱铭笑,是觉得这位城楼上的殿下还真是不拘一格。
毕竟这些题目甭管是谁出的,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考场上,都肯定是得到了这位殿下的点头。
有这么个不拘一格的殿下,他就知道这个地方来对了。
此刻的城楼之上,朱铭没再望着下面的那些考生,而是看向了广场东侧的长廊。
那里一道身影正在廊下行走,是陈振豪。
看这架势,难道是来找自己的?
话说,这老登自打被摁在政事堂里,当了个位高事少的参政,自己说让他泡茶养老。
他就真的每天在公廨里泡茶。
偶尔翻翻下面递上来的文书,能推的推,能拖的拖。
今天主动找上门来,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很快,这位政事堂参政就顺着台阶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红色官袍,上来之后先躬身行了个礼,
“臣陈振豪参见殿下。”
朱铭抬了抬手,“陈参政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可是政事堂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振豪直起身子,开口道:“回殿下,政事堂倒没出什么事,只是近些时日有些事闹得沸沸扬扬,臣觉得应当跟殿下说说。”
“那你说吧。”
“入城费和各项罚金推行以来,府库确实充盈了不少。”
陈振豪先挑了好听的说,
“短短不过数日,就有了三千五百两的银子入账。这笔钱对府库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城中百姓对此颇有怨言。有人骂衙门掉进钱眼里了,进个城要钱,摆个摊也要罚钱,连牲口在街上拉泡粪都有人追着要钱,甚至....”
“等等,”
朱铭打断他的话,皱起眉道,
“罚钱就不说了。那进城收费又没逼他们,有什么可骂的,没钱就老老实实排队。难道是那些守门士卒逼人交钱走快速通道了?”
“这倒没有,只是那些守门士卒免不了中饱私囊,特别是殿下设立的那些巡街使,他们每日经手不少银子,更是贪的厉害。
甚至有些巡街使,还会找着由头肆意敲诈百姓。”
“.....”
朱铭没言语,这事他早就已经有所预料。
随后陈振豪拱拱手道,“殿下,臣今日找上来,实在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臣以为,身为官府衙门,事事都谈钱谈利,实在有失体统。
古人有云: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若官府只知敛财,与商贾何异?长此以往,只怕民心尽失。”
朱铭没有接这个茬,而是指了指下方的考场,
“陈参政,你知道今天这场考试的考题是什么吗?”
陈振豪愣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试题定下后,他很好奇这位殿下又要整什么活,然后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堂堂抡才大典,跟上次一样都是通篇大白话。
然后第一道居然问怎么当县太爷,第三道让你自己夸自己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