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胜关前,炮声已经响了整整两日。
朱铭站在关前一里开外的一处土坡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前方的战场。
二月初的风从桐柏山的谷口灌进来,刮得他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
义阳三关,自古便是中原与荆楚之间的锁钥。
桐柏山与大别山在此交汇,东西绵延数百里,群山叠嶂,唯有三处隘口可供大军通行。
而在这三处关隘中,西边的平靖关险峻,东边的九里关幽深。
唯有中间的这座武胜关,地势相对平缓。
官道从关下蜿蜒而过,商旅,粮车,兵马,但凡要从信阳入湖广,武胜关是最方便的路。
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路。
绕行平靖关要多走数十里山路,绕行九里关则要翻越大别山余脉,大军辎重根本过不去。
因此在义阳三关中,武胜关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孙武曾率吴军经此攻入楚国郢都,岳王爷曾在此屯兵抗金。
如今他们也选了这里。
不是因为它好打,是因为只能打这里。
昨日清早,李定国已率两千人绕道佯攻平靖关,白文选则带了另一支人马去九里关方向虚张声势。
两支偏师的用意不在破关,只在牵制。
让那两座关隘的守军不敢贸然分兵来援。
但打了快两日,关墙还是没拿下来。
不是将士不肯拼命。
朱铭亲眼看见有人冲到关墙底下,被热油泼了一身,发出惨叫。
看见好几架云梯搭上了垛口,又被守军推倒,梯子上的兵卒惨叫着摔下来,砸在底下的尸首上。
但每一次攻势冲到关墙下,关上的火炮就会响。
尤其是那两门最大的。
它们架在关墙正中的垛口后头,比旁边的炮大出好几倍。
炮身是暗沉的铁色,炮口粗得能把人塞进去。
每响一声,整个关墙都跟着震颤,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炮弹落下的地方,地面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碎石和泥土溅起来几丈高,十几斤重的铁球滚过人群,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鈤他娘的!”
张献忠一把将自己的铁盔从头上扯下来,狠狠摔在土坡上。
盔沿在石头上磕出了一道白印,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边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到底是什么炮?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这么大个的!
每回儿郎们冲到半路,那两门炮一响,阵型就乱了,再往前就是白送死。”
他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着,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
朱铭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关前那片被炮弹犁了一遍又一遍的开阔地,落在关墙上那两门黑沉沉的大炮上。
他在后世见过这种炮的图片。
不,不止图片,他还在博物馆里见过实物。
“红夷大炮。”他说。
张献忠转过头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红夷大炮,是从泰西人那里学来的铸造技术,咱们的工匠自己铸的,朝廷一般只把它放在九边和几个军事重镇。”
“红夷大炮......”
张献忠咂了咂嘴,又转头去看关墙上那两尊大家伙,
“真他娘的够劲。要是没这两门炮,这武胜关老子半天就能拿下来。”
说罢,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头朝着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传令亲兵吼道:
“去!让前头的崽子们再往前推一推!叫炮队把虎蹲炮推近些,照着城头轰!别省着药子!
告诉可望,一个时辰之内拿不下关,让他别回来见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