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每念出一个名字,每说出一项处置。
皇极门前的空气便似乎也跟着冷上几分。
杨一鹏是正二品的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封疆大吏。
等押解来京,以这位陛下素日里的性情,只怕少不了一个斩监候。
朱国相,颜容暄,程永宁已经死了,甭管是怎么死的。
战死也好,被俘杀也罢,但至少是殉国了。
结果连个抚恤都没有。
河南巡抚玄默被罢官免职,算是遭了无妄之灾,因为他手中根本没兵,拿什么去拦截流寇?
其余各府州县官员进行议罪,这怕是又得牵连不少人。
反倒是洪承畴,任陕西三边总督,又总督五省军务,兵权都在他手里。
但皇帝却不处置洪承畴,只是催他发兵剿贼。
罢了,谁让洪承畴简在帝心,被皇帝倚重呢?
在场大臣都心有戚戚,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朱由检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又看向场中,
“还有张凤翼,身为兵部尚书.....算了,且先戴罪视功罢。”
听到皇帝提及自己的名字,张凤翼身体一抖,差点失禁,将剩下的话听完,才松了口气,连忙磕头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说话间,额头的冷汗滴在地砖上。
崇祯皇帝没有看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那片雾蒙蒙的天色。
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皇极门前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建文后裔.....”
他再次开口,但刚起了个头便止住,顿了顿,“罢了,先退朝罢。”
说罢,朱由检也不等群臣回应,便当即起身,往门内走去。
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削,龙袍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
...........
离开皇极门,朱由检并没有回乾清宫。
王承恩跟在他身后半步,以为皇爷会沿着宫道往北走。
但却见皇帝忽然驻足,就这么站了片刻,然后忽的转身,往西南方向走去。
王承恩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那是太庙的方向。
“皇爷,”
他快步跟上,压着嗓子,“天才刚亮,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是不是先回宫...”
“朕不饿。”
朱由检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在朝堂上暴怒过的天子。
像是一个急着去什么地方赎罪的人。
宫道两旁的太监宫娥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大明朝的太庙建的格外宏伟。
重檐歇山的殿顶,清檐角上蹲着的脊兽,一尊尊沉默地守望着这片朱墙黄瓦。
守庙的太监远远看见一行人这边移动,先是警觉地直起身,待看清来人是天子时,吓得连滚带爬地跪在门槛边。
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朱由检跨过太庙的门槛,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殿内烛火长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悬在正中。
画上的太祖爷端坐在龙椅上,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龙袍,面容沉稳,下颌微微扬起,一双眼睛俯视着殿中的一切。
那目光穿过两百七十年的香火,落在崇祯皇帝的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