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树枝的影子在上面晃来晃去,一摇一摇的。
朱铭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褥,闻着屋内隐隐飘来的炭火气。
他感觉身子是躺下了,但脑子还没有。
白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清晨惊醒,茫然的跟着人群跑出城,在树林里被陈守敬盘问,假冒建文后裔。
走进张献忠的大营,看着刘文秀扇李自成耳光,在留守司衙门画地图......
每一件事的记忆都很清晰,清晰得不真实,清晰地都不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狗叫,很短,刚叫了半声就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城里的哀嚎也已经听不到了。
不知道是那些兵卒都消停了,还是夜太深,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
窗外只有正月里的北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朱铭闭上眼睛。
他开始试着在心里列一个清单,把自己今天所有没做好的事情列出来,一件一件复盘。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也是为数不多能让他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的方法。
今天至少有三件事做得不够好:
在城墙上站出来说要下山谈判,说出“我若贪生怕死,缩在后面.....”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表演痕迹太重,好在当时那些溃兵和百姓已经被吓破了胆,没人有心思细品。
在大营里说出“你们是流寇”的时候,有点用力过猛,引得好几人拔刀,险些交代了。
还有制订战略的的时候,几颗脑袋挡住了光,自己当时正讲的兴起,本能的将其推开,推开的第一个好像就是张献忠的。
老张会不会觉得我对他不够尊重?
他正想到此处,院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兵卒那种沉重的踏步,是轻而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怕惊扰了谁。
脚步声在房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李定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你歇了吗?”
听到门外的声音,朱铭愣了一瞬。
大半夜的,李定国来干什么?
不会是老张真觉得我敢推他的脑袋,要来拿我吧?
这么小气的吗?
犹豫片刻,他还是下了床,披上那件风衣,走到门前,但并没有立刻开门,
“定国?什么事?”
“殿下,义父让我来给你送件东西。”
朱铭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来拿自己的。
而是送东西。
看来自己今晚表现的不错,老张心里高兴,便想送点什么。
比如送把刀,送件甲,送匹马之类的,这都在情理之中。
他伸手拉开门闩,“大帅真是太客气了,什么东西还要你亲自.....”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李定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袄裙,在廊下灯笼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乌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银簪子,簪头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
而在女子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怀里各自抱着个箱子。
朱铭的目光从女子身上那两个箱子上,又从箱子挪到李定国脸上。
见他的目光看过来,李定国的表情显得更不自然了,随后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殿下,义父说您流落海外多年,身边没人照料,衣裳也没有几件像样的,实在不成样子。
这两箱是从高墙那边找出来的袍服,这位姑娘则是送来伺候殿下起居的。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
他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不等朱铭反应,便侧身示意那两个士兵把箱子搬进屋。
两个士兵手脚麻利,把箱子往墙角一搁,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