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手从朱铭肩膀上收回去,转身坐回那把斑驳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拎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拿手背抹了抹嘴。
“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他把这八个字又咂摸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这建文后裔,可跟你那些个亲戚们不一样,是个有意思的。”
朱铭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宜多言。
而这时张献忠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
“对了,老子差点忘了,皇陵老子是不打了,但里头那些人.....去,派个人去告诉他们,让他们赶紧滚出来投降。”
朱铭刚刚松下来的神经又重新绷紧了几分。
他清楚张献忠说“让他们下来投降”,潜台词是这些人投降了就得编入他的队伍。
所谓的十万大军就是这么滚雪球一样滚出来的。
打下一个地方,把壮丁一收编,把百姓一裹挟,队伍就越打越大。
这是流寇的基本操作。
皇陵上那些兵卒和青壮也就罢了,可那些搬运石头,搬运箭矢的女人和小孩......
这些人进了张献忠的营,能有什么好下场?
攻城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当炮灰,撤退的时候扔在最后面挡追兵。
能活过三个月的,十个人里头未必有一个。
想到这,他不由开口道,“大帅.....”
“放心。”
张献忠一挥手,“老子不杀俘虏。他们只要投降了就是老子的兵。”
“不是,我想说的是,皇陵上那些人,对大帅没什么用。”
张献忠挑了挑眉。
朱铭放缓了语速,“上头满打满算,能拉开弓的不过两三百人,其中半数年过四十。其余的都是百姓,老的老小的小。
这些人编入军中,打不了仗,跑不动路,还得费粮食养着。大帅带着他们,反而拖累行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大帅既然决定不动皇陵,这地方对大帅就没有用处。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们这些人守着。毕竟皇陵也需要人看守,总不能让陵寝荒在那里。
这样一来,方显大帅之举是拨乱反正,而非赶尽杀绝,大帅的仁义之名也能传出去。”
“仁义?”
张献忠“嗤”地笑了一声,“老子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以前不要,以后得要。”
朱铭看着他的眼睛,“大帅既然要那个名分,仁义这东西,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攒的。”
张献忠的笑容收了。
他盯着朱铭看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李定国:“定国,你觉得呢?”
李定国沉吟了一下:“一群残兵百姓,杀之不武。
不如让他们守在陵上,也算物尽其用。再说,皇陵里供奉的是太祖考妣,若是荒废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张献忠眯着眼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行,这事你去办。带几个人去跟那些人说清楚,老子不打他们,也不需要他们投降。
但他们也别给老子找麻烦。老老实实待在陵上,老子给他们一条活路。要是敢耍花样,老子一把火给他们全烧了。”
“我去说。”
朱铭开口道。
张献忠愣了一下,“你去?”
“大帅的人说了他们未必肯信。况且那陈千户就在营门外头,我去营门口跟陈千户交代几句就回来,用不了多大功夫。”
张献忠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回来?你倒是自觉,已经把自己当老子这边的人了。”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
朱铭不急不缓地应道,“我是来请大帅同我一道匡扶大明的,自然要跟大帅一起走。”
张献忠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摆了摆手:“定国,带几个人跟着去。可别让他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