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站得很直,目光也显得很平静。
“让我去。”
陈守敬皱了皱眉:“去哪里?”
“去张献忠的大营。”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周遭显得寂静无比。
陈守敬盯着他,目光难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
“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去张献忠的大营,跟他们谈。”
朱铭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我试试,能不能保住这座陵,保住这些人。”
杨泽从墙垛上抬起头来,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去跟贼兵谈?”
他的声音尖得不正常,“你拿什么谈?拿你的命?”
“拿我的身份。”
朱铭深吸了一口气,“我乃太祖子孙,懿文太子苗裔。张献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或许会觉得我奇货可居呢。”
他没有展开解释,而是话锋一转。
“总之,让我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说服他,这样大家都能活下来。我若不去,今天这座陵上,所有人都会死。”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火焰和血腥的气味。
朱铭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溃兵和百姓,声音陡然拔高,
“我朱宜铭,乃建文皇帝嫡脉后裔,流落海外二百余年。今日归国,正逢国难。
逆贼大军在前,先祖陵寝在后,我若贪生怕死,缩在后面,便是身死,又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诸位若信得过我,我这就过去,去那张献忠的营中走一遭。若能谈成,大家活命,皇陵得保。若谈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人群中先是一阵沉默,不是那种被震撼后的无言,而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
这个自称建文后裔的年轻人,真的要主动走进那贼军的大营?
一个站在前排的溃兵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动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殿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好像这两个字烫嘴。
但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有人交换了眼神。
那种从茫然到恍然,从恍然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变化,在无数张脸上同时发生着。
很多人看着朱铭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疯子的怜悯,也不是看一个骗子的怀疑。
而是看一个要去替他们送死的人的某种.....敬意?
“殿下!”
不知道是谁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很高。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殿下!”
“殿下!”
“殿下!”
声音从零星变成一片,从低哑变成高亢。
那些疲惫的,恐惧的,绝望的面孔上,忽然像被点燃了什么。
有人跪下了,有人举起了兵器,有人红着眼眶喊破了嗓子。
陈守敬没有跪,他只是看着朱铭,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把他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朱铭能听见,“张献忠是干什么的?你去了,他八成会拿你祭旗。”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朱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守敬的眼睛,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陈守敬不再说话,表情却渐渐变得肃然起来,然后他将手中的雁翎刀抬起。
朱铭不知道他想干嘛,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陈守敬并没有想干什么。
他只是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然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中简礼。
“末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愿护持公子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