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陈守敬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松开刀柄,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惊怒,骇然,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呵斥“大胆”,但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却只说出了一个“你”字。
周围的人“哗”地散开了一片。
这话可太要命了。
燕藩,指的是永乐帝朱棣那一脉,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一脉。
说这一脉把江山折腾得快亡国了,这放在平时,绝对是掉脑袋的大罪。
但放在如今这个年月里呢?
关外建奴造乱,年年入关烧杀抢掠,关内流寇四起,糜烂数省,天灾连年不休。
这不叫快亡国了,叫什么?
更别说连这中都凤阳都被逆贼攻破了,这可是老朱家的龙兴之地。
陈守敬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上。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而如果说刚才他只信了五成,那现在就信了八成。
这短发,这奇装,这似是而非的南京官话,这白净俊朗的面容。
不像是做苦力的,也不像是种田的,倒真像个远道而来的,养尊处优的,没见过战乱的海外之人。
再加上那个关于建文帝的传说,那个民间传了两百年的说法。
成祖派郑和下西洋,就是为了寻找逃往海外的建文帝。
这说明连朝廷都觉得建文帝逃去了海外。
那建文帝有后人流落海外,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陈守敬的手从刀柄上彻底松开了。
他重新打量了朱铭一眼,这次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在看一个可疑的细作,那么现在,则是在看一个他不知该如何处理,又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缓了些。
朱铭看着他,没有犹豫。
“朱铭。”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按祖宗传下的字辈,你也可以叫我朱宜铭。”
听到这话,陈守敬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的表情,倒像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宜?”
他重复了这个字,“是什么字辈?”
在这个时代,除了宗室和极少数朝廷核心官员,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各支的具体字辈。
尤其是朱标这一脉,靖难之后几乎被抹去了存在感。
但在二十一世纪,明朝皇室的字辈是公开的知识,或许那些个藩王还少有人去查。
但是朱标和朱棣,但凡关心明史的,绝对会去查一番。
身为明粉,朱铭对此自然是了解的,并且在刚才回答名字时,就已经给自己排好了字辈。
于是他不急不缓的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背课文:
“太祖当年给先祖懿文太子一脉定的字辈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陈守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朱铭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我这一辈是宜字辈,所以正经该叫朱宜铭。
至于‘铭’字,是从了五行。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子孙取名按‘木火土金水’五行循环,我这辈该从金,便取了个铭字。”
说完,他安静地看着陈守敬,不再解释。
解释得太详细反而像背书,点到为止就够了。
陈守敬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二十个字辈。
念到“顺道宜逢吉”时,他又盯着朱铭看了看。
潜藏在眼神中的那最后一点怀疑渐渐消散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朱标一脉的具体字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