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所有脆弱与悲恸都已收起,只剩下属于东魏霸主的冷硬与决断,声音传遍大殿:
“传令,晋阳内外,乃至我治下各州郡,辍朝三日,军民缟素,举国哀悼!为慕容太尉……送行!”
##二、长安震怒
长安,大丞相府,白虎节堂。
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是与晋阳那外放的悲恸不同,此地的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宇文护跪在堂下,头深深埋下,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和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甚至不敢去擦拭。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份来自河南前线的紧急战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死寂。那张以精铜锻造、厚重无比的帅案,竟被宇文泰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铜片四溅,案上的令箭、虎符、文书洒落一地。
宇文泰高大的身躯站立在破碎的帅案之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堂下跪伏的宇文护,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王思政……死了?!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砸在地上,冷硬刺骨。
宇文护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嘶哑:“回……回叔父……王思政将军……在颍川断后,为阻慕容绍宗追击……力战……殉国了……”
“殉国?好一个殉国!”宇文泰怒极反笑,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与暴怒,“我要的是慕容绍宗死!不是要赔上我大魏的栋梁!王思政!那是王思政!善守之将,百年难遇!玉璧坚城是谁所倡?是谁所建?是谁初次守御,便让高欢十万大军铩羽而归?啊?!”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子踩在破碎的案几残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手指几乎要点到宇文护的鼻尖:“我将他放在颍川,是看重他的才能,是让他在河南钉下一颗钉子!不是让他去跟慕容绍宗换命的!以他的守城之能,即便颍川难保,徐徐而退,保存实力,又有何难?!你们……你们六大柱国齐出,又有洛书龟甲隐匿,白虎禁魔令锁空,竟然……竟然还让他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狂怒的斥责如同狂风暴雨,席卷整个白虎节堂。宇文护伏在地上,汗出如浆,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王思政之死,触及了叔父的逆鳞。在叔父心中,王思政的未来价值,绝不亚于慕容绍宗对高澄的意义。折损此人,此战即便杀了慕容绍宗,也是难以弥补的惨重损失,是战略上的重大挫败!河南战局,因此而全盘崩溃!
宇文泰胸膛剧烈起伏,在堂中来回疾走,脚步沉重,如同困兽。他猛地停下,赤红的眼睛盯向宇文护:“说!六大柱国伤势如何?洛书龟甲与白虎禁魔令呢?!”
宇文护不敢怠慢,连忙道:“回叔父,李虎、于谨、李弼、赵贵、侯莫陈崇、独孤信六位柱国,皆在慕容绍宗自爆中遭受重创,经脉脏腑受损严重,虽有灵药调治,但短期内……恐难再临战阵,更无力统兵出征。洛书龟甲受损严重,几近报废,需以秘法温养多年,或有机缘,方可恢复。白虎禁魔令亦出现裂痕,威能大减……”
“混账!废物!”
不等宇文护说完,宇文泰已是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旁边一座一人高的青铜鹤形灯架狠狠踢翻!沉重的灯架轰然倒地,发出巨响,灯油泼洒一地,火苗窜起,又被迅速扑灭,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鼻的焦糊味。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快要炸开。六大柱国重伤,短期内丧失顶尖战力!两件镇国神器近乎损毁!更折了王思政这未来的国之干城!这代价,太惨重了!惨重到即便杀了慕容绍宗,也让他心头滴血,难以承受!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悬挂着巨大军事舆图的墙壁前,目光死死盯住河南那片区域,眼神变幻不定,最终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传令!”他背对宇文护,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放弃河南全部据点!颍川、洛阳、虎牢……所有已占领或仍在争夺的城池、关隘、营寨,尽数放弃!全军即刻收缩,撤回潼关以内!沿黄河、渭水重新布防!”
“叔父!”宇文护猛地抬头,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河南七州之地,将士们血战方得,就此放弃,前功尽弃啊!而且王思政将军血战殉国,不正是为了……”
“闭嘴!”宇文泰厉声打断,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刺得宇文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前功尽弃?难道要等全军覆没,连关中都不保吗?!”
他指着舆图,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你看看!看看如今形势!六大柱国重伤,顶尖战力折损近半!洛书龟甲、白虎禁魔令近乎被毁!军中士气可还能用?慕容绍宗虽死,可高澄小儿还在!元气未丧!若他得知我军虚实,趁我顶尖战力尽失、神器损毁、士气低落之时,大举反扑,你以为凭河南那些残兵败将,守得住吗?!到时候兵败如山倒,被东贼衔尾追杀,一路溃退入关中,局面将不可收拾!”
他越说越激动,又是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固守关中,依仗潼关天险,厉兵秣马,休养生息,待柱国伤势恢复,新锐成长,神器或可修复,再图后计,方是上策!此刻贪恋河南一城一地之得失,是取死之道!”
宇文护被骂得哑口无言,冷汗湿透了重衣。他知道,叔父的判断是正确的。经此一役,西魏表面惨胜,实则伤了元气,失去了战略进攻的资本,转为战略防御,是不得已,却也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侄儿……明白了。”宇文护颓然低头,声音艰涩,“侄儿这便去传令……”
“滚!”宇文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宇文护不敢再多言,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杀气弥漫的白虎节堂。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宇文泰一人。他缓缓走回那面巨大的舆图前,伸出手,一把将标注着河南地区、刚刚占领不久的那些小旗,尽数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他望着地上散落的、染血的战报碎片,望着那些代表溃败和放弃的小旗,突然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背再次破皮流血。
“慕容绍宗……慕容绍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击败强敌的快意,有付出惨重代价的痛惜,更有一种棋逢对手、却又不得不以如此惨烈方式落幕的惺惺相惜与遗憾,“好……你很好……死,也要拉我西魏一员大将,拉我未来栋梁陪葬!思政……白衣麒麟……”
最后一句低语,几不可闻,却充满了无尽的痛惜与懊悔。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理智与深沉的疲惫。
王思政之死,已成定局。
当务之急,是止损,是稳住摇摇欲坠的战线,是安抚惶惶的军心民心,是面对必然到来的、高澄的疯狂反扑与叶归尘那青龙血脉者的复仇怒火……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