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晋阳悲恸
晋阳,丞相府,议事大殿。
时值深秋,殿内却比殿外更显森寒。铜兽炉中上好的龙涎香静静焚烧,袅袅青烟笔直上升,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高澄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背对殿门,目光落在河南那片染血的疆土上,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沉思。他身姿挺拔,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一名黑衣信使几乎是扑进殿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以火漆封缄、插着三根黑色鹰羽的加急军报,声音因长途奔袭和恐惧而颤抖嘶哑:“丞相!颍川……颍川急报!”
高澄霍然转身,目光如电,钉在信使手中那代表最高级别、最紧急、通常也意味着噩耗的“玄羽急报”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盯着,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侍立两旁的宦官、侍卫,个个屏息垂首,冷汗浸湿了后背。
终于,高澄上前一步,接过那封仿佛重逾千斤的军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皮,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用力撕开火漆,展开信笺。
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寥寥数行,却字字染血、触目惊心的文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高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迅速被一种骇人的惨白取代。那双总是闪烁着锐利、自信、有时甚至带着些许轻狂光芒的眸子,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茫然,仿佛无法理解纸上所写的一切。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啪嗒。”
轻不可闻的一声,那封承载着惊天噩耗的战报,从他指间无声滑落,飘摇着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高澄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旁边的紫檀木太师椅扶手,手却一滑,高大的身躯重重跌坐进椅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慕容绍宗……死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粗糙的砂纸摩擦,又轻得如同梦呓,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前方虚空,仿佛在问别人,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绝不可能的噩梦。
一直侍立在侧的娄昭君,高澄的生母,亦是如今高氏内宅的实际掌舵人,见状心中猛地一沉。她强忍着心悸,快步上前,弯腰拾起那份战报,目光急急扫过。
只一眼,这位历经风雨、见惯生死的一品诰命夫人,双手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盈满悲戚,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却依旧泄露了颤音:
“颍川城破后……慕容绍宗将军断后,遭西贼宇文护……率李虎、于谨、李弼、赵贵、侯莫陈崇、独孤信,六大柱国……联手围攻……力战不敌……最终,自爆法相……与敌偕亡……”
“不!!!”
娄昭君话音未落,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高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像是被这最后的宣判彻底点燃,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双目瞬间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跳。狂怒与绝望淹没了理智,他猛地挥手,将面前沉重的紫檀木嵌玉案几狠狠掀翻!
“轰隆——哗啦——!”
案几翻倒,上面堆积如山的文书、笔墨纸砚、珍玩摆件,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飞溅的墨汁,更添几分凄惶。
“不可能!绝不可能!”高澄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步伐凌乱,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困兽犹斗的猛兽,嘶声怒吼,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慕容绍宗!我大魏军神!狴犴血脉大成!执掌镇狱道!他怎么会败?!他怎么能死?!谁能杀他?!谁配杀他?!!!”
殿内侍从、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偌大的丞相府正殿,只剩下高澄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那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悲愤。
“六大柱国……宇文护……白虎禁魔令……”高澄停下脚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某处,仿佛要穿透空间,看到颍川那惨烈的一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浸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杀机,“好!好一个宇文黑獭!好一个西贼!倾国之兵,尽出柱国,动用镇国禁器……真是好大的手笔!好狠毒的算计!!!”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蟠龙金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娄昭君看着儿子状若疯魔的样子,心痛如绞,却也知此刻绝非悲痛之时。她强压下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上前两步,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澄儿!冷静!慕容将军为国捐躯,我等心如刀割。可你是大魏的丞相,是数十万将士、千万子民的主心骨!当务之急是……”
“传旨!”
高澄猛地打断母亲的话,转过身,脸上狂暴的怒色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痛与决绝。他不再嘶吼,声音却低沉得可怕,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在大殿中回荡:
“追赠慕容绍宗,为尚书令、太尉,假黄钺,赐九锡,谥号……‘景惠’!以王侯之礼,厚加抚恤其家眷、部属。颍川之战所有阵亡将士,一并从优抚恤,建祠立碑,四时享祭!”
他顿了顿,仰起头,望向大殿穹顶那绘着的日月星辰,仿佛在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立誓,又像是在对那位已然逝去的国之柱石承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待来日……我高氏建极,定鼎中原,必追封绍宗为王,配享太庙,位列开国元勋之首!享万世香火,受千秋景仰!”
这是他能给那位亦师亦友、亦臣亦兄的将军,最后的、也是最高的哀荣与承诺。
娄昭君重重点头,眼中含泪:“正该如此。慕容将军,当得起。”她稍稍平复心绪,又道:“而且,据报,慕容将军虽陨落,却也重创了西贼六大柱国,使其短期内再难出战。更关键的是,西贼那个善守的‘白衣麒麟’王思政,亦在此役中身亡。宇文泰此番,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绝不比我们小。经此一役,宇文泰实力大损,短期内应无力也无意再攻略河南。我们正可趁此良机,出兵收复河南十三州失地。”
高澄缓缓走回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灌入殿中,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他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颍川所在,目光似乎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已成焦土的血色战场。
“慕容绍宗……走了……”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锥心之痛,“我高氏……失一臂膀啊……断我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