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颍川城下,血战方歇,硝烟未散。城头上,东魏的玄色旗帜已经取代了侯景叛军的黑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然而,这座刚刚经历了惨烈攻防的城池,还未来得及喘息,便又被卷入了新一轮的追击与算计之中。
看到西魏大军在王思政的统领下,果然如自己所料,“识趣”地拔营西撤,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慕容绍宗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后顾之忧已除,侯景残部已是瓮中之鳖!”他立于颍川南门之外,望着侯景溃逃方向扬起的滚滚烟尘,目光如炬,“传令!留下一部兵马打扫战场、守备颍川,其余主力,随本帅——全力追击!务求将侯景逆贼,彻底剿灭于南逃途中!”
“得令!”身边诸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侯景已是穷途末路,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大军很快重新整队,抛下沉重的攻城器械和部分辎重,以骑兵为先导,步卒随后,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沿着侯景溃逃的路线,滚滚向南追杀而去。马蹄声、脚步声、铠甲兵刃的撞击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轰鸣。
叶归尘统领的万余前锋精骑,自然也在其中。他跨坐在赤火驹上,手握冰凉的青龙双锏,目光却不时地回望颍川城,以及更西方那片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烟尘——那是王思政“撤退”的方向。
一股不安的预感,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二
大军向南追出约莫二三十里,一路上不断收拾着侯景溃军丢弃的兵甲、旗帜、乃至伤兵,但始终未能咬住侯景主力的尾巴。看来,侯景逃命的决心和速度,都不容小觑。
叶归尘策马来到中军附近,赶上了正在督军疾行的慕容绍宗。
“大帅!”叶归尘抱拳行礼,神色凝重。
“嗯?归尘,有何事?”慕容绍宗看了他一眼,目光仍旧注视着前方。
“末将心中有些疑虑,不吐不快。”叶归尘沉声道,“王思政此番撤兵,未免太过干脆利落。西魏费尽心机东出潼关,接纳侯景,所图无非河南之地。如今眼看我军与侯景血战,他们却毫不犹豫地全军西撤,将颍川这座重镇拱手让出……此举,是否有些反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末将以为,王思政用兵谨慎,谋定而后动,绝非畏战避战之辈。他此番撤退,恐怕不是真的放弃,而是……另有图谋。譬如,佯装撤退,待我主力远离颍川、深入追击之时,再突然杀个回马枪,兵不血刃地占据颍川空城!如此,他既避开了与我军主力的正面冲突,又能轻松拿下一座重镇,可谓一举两得。”
叶归尘的分析,条理清晰,丝丝入扣,将王思政可能的用意剖析得明明白白。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将直觉,而是带着一种对全局、对人心、对利益的深刻洞察。
##三
慕容绍宗听完,并未立刻说话。他勒住战马,目光深邃地看了叶归尘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复杂。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归尘,你所言,不无道理。王思政用兵,确实喜欢剑走偏锋,以智取胜。你能看到这一层,足见近日用心。”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滚滚烟尘,语气变得坚定而不容置疑:“但是,眼下对我东魏而言,最大的威胁,依旧是侯景!此獠凶顽成性,血脉诡异,若让其逃回悬瓠老巢,凭借城池之利,必成心腹大患,再想剿灭,难度倍增。至于西魏……”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思政即便真的杀个回马枪,占了颍川,也不过是一座空城。我军主力在手,侯景一灭,河南震动,他一支孤军深入,能翻起多大浪花?届时,我们再回师收拾他,亦不为迟。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侯景这颗毒瘤彻底割除!”
慕容绍宗的决断,体现了一位成熟统帅的战略优先级选择。在他看来,解决主要矛盾(侯景)远比防备次要威胁(王思政可能的小动作)更为重要。只要能歼灭侯景主力,稳定河南大局,那么即便暂时丢失一座颍川,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后续有的是机会和实力夺回。
“可是大帅……”叶归尘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慕容绍宗挥手打断,“军情紧急,追击要紧。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
军令如山,叶归尘只得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应诺:“末将遵命!”
他调转马头,回到前锋队伍中,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强烈。他知道慕容绍宗的决定从大局上看并无不妥,但王思政那张平静无波、却又深不可测的面孔,总是在他眼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