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11月23日,周三,上午十点多。
紫金大厦12层。
坐在办公桌跟前,翻看文件的沈飞扬,接到了处长同志打来的电话。
“喂,小沈,我刚接到消息,《等着我》的首播收视率出来了,你...
成都,华西医院住院部三楼,VIP病房外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陈荭躺在病床上,输液架上的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坠入透明管路,像倒计时。窗外天光灰白,十月的风裹着细雨扑在玻璃上,留下蜿蜒水痕。她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空调冷凝水洇开的浅褐色霉斑——和碧沽天池边被推平的杜鹃根系一样,断口整齐,却渗着黑。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恺歌端着保温桶进来,反手带上门,脚步比平时沉。他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浓稠的党参黄芪炖乌鸡汤味漫出来,混着药气,在狭小空间里闷得人胸口发紧。他没说话,只用汤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气,递到陈荭嘴边。
陈荭偏过头:“不想喝。”
“喝一口。”陈恺歌声音不高,但尾音绷着弦,“你不是要道歉吗?嗓子哑了,怎么哭?”
陈荭喉头动了一下,终于张嘴含住勺沿。热汤滑下去,胃里一阵灼烧般的翻搅。她没咽,含着那口汤,眼眶忽然红了,不是为汤烫,是为这句“怎么哭”。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昨天下午六点那场临时发布会,她穿着米白色羊绒衫、黑色高腰阔腿裤,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坐在轮椅上被推上台。话筒前,她双手交叠压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声音抖成筛糠。她说:“作为总制片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全部责任……”说到“全部”两个字时,她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台下举着长焦镜头的记者,突然想起香格里拉那天——她站在碧沽天池边,脚下是刚被推土机碾过的杜鹃残枝,远处几个工人正往湖里打第三十七根木桩,领班擦着汗过来问:“陈总,‘海棠精舍’的钢架基础要不要再往下挖三十公分?怕冻土层不稳。”她当时点了头,说:“稳一点好。”
现在,那三十公分的深度,正一寸寸凿穿她的脊梁。
“陈导……”她把汤咽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韩总那边,真没别的路了?”
陈恺歌把勺子放回桶里,金属磕在瓷沿上,叮一声脆响。“三坪昨晚打了三个电话,说中影党组开了紧急会议。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无极》必须上映,但上映前,必须完成两件事——第一,环保部门出具正式调查结论,定性为‘管理疏失’而非‘故意破坏’;第二,你公开认错,且表态‘个人承担全部经济赔偿’。”他停顿两秒,手指无意识抠着保温桶盖边缘,“赔偿金额……他们列了个单子,碧沽天池生态修复预估八百七十万,圆明园树木救治及景观复原四百二十万,加上各地小报索赔、国际媒体公关费……总计一千六百八十万。”
陈荭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一千六百八十万。她名下所有资产加起来,不过九百万。剩下的,得靠卖房、抵押股权,还有……她猛地睁开眼:“陈导,我的股份,能折现吗?”
“你的股份?”陈恺歌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冷得没有温度,“《无极》出品方七家,你占百分之十二点三,但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若因制片人重大过失导致影片遭遇不可抗力风险,中影有权以一元价格回购全部股份。三坪今早发来的邮件,附件里就夹着这份补充协议扫描件。”他抬眼直视她,“你签的时候,没看?”
陈荭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当然没看。那时她正为陈恺歌在戛纳搂着哈维·韦恩斯坦合影的照片亢奋,为预告片点击破亿的数据失眠,为“中国新武侠巅峰”“东方魔幻史诗”的宣传slogan灌醉自己。她签的每一份文件,都像在神坛前献祭,虔诚得忘了低头看祭坛底下裂开的缝隙。
病房里只剩输液滴答声。窗外雨势渐密,敲打玻璃的节奏越来越急。
这时,手机震了。陈荭摸过床头柜上的iPhone,屏幕亮起——韩三坪。她没接,直接按断。三秒后,手机又震,还是韩三坪。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发凉,终于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韩三坪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荭姐,我刚跟环保部王司长通完电话。他说……碧沽天池那块地,根本不在保护区核心区,连缓冲区都算不上。林业局批的临时用地手续齐全,打木桩是为了固定威亚,混凝土基座也写了‘拍摄结束后三个月内拆除’。至于圆明园……喷漆的树种是国槐,耐污染,喷的是可降解水性黄漆,去年十月拍完,今年三月就全掉干净了。专家报告我让法务连夜做了,明早八点前,发你邮箱。”
陈荭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那……那些报道?”
“都是断章取义。”韩三坪叹了口气,“碧沽天池边上那片杜鹃,是当地村民去年私自开荒种的经济林,根本不是原生植被;圆明园那几棵树,喷漆前就得了白粉病,叶子早黄了——我们只是借了病叶的颜色。但问题不在事实,”他声音陡然压低,“在于谁在说事实。现在骂《无极》的,是天涯论坛里自称‘环保志愿者’的ID,是微博上认证‘自然之友’的蓝V,是BBC驻京记者站发给路透社的简报稿……荭姐,当一百个人指着你喊‘杀人犯’,你掏身份证证明清白,没人看。你唯一能做的,是跪下来,说‘我错了’。”
电话挂断。陈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炭。
陈恺歌一直看着她。此刻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冷风卷着雨丝钻进来,吹动他鬓角几缕灰白头发。“你知道为什么沈飞扬选在这个时候出手?”他没回头,声音被风撕得零散,“因为他算准了——咱们不敢真的告他。告‘馒头血案’,等于把《无极》剪辑权、署名权、甚至原始素材的法律瑕疵全摊在阳光下。他的律师团队三天前就调走了中影胶片库2004年7月到12月的所有出入库记录。里面有一卷标着‘废弃样片’的拷贝,内容是张东健在海棠精舍内景的五次NG镜头——而最终成片里,这段戏被删得干干净净。如果法庭上他甩出这卷胶片,再追问一句‘为什么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