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日,周一,上午。
CSM统计的《百变大咖秀》第一期收视率出炉。
城市网平均收视率为4.65%,位列全国同时段电视节目第一名。
李皓看着手里的统计报告,颇为满意。
...
十月七日,阴。
成都青羊区某处老式居民楼三单元四楼,宁皓趿拉着拖鞋,站在自家阳台上啃苹果。楼下梧桐叶被风卷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打着旋儿落进排水沟。他咬得用力,果肉咔嚓一声脆响,像极了昨夜电话挂断时那声轻飘飘的“行,沈总,我知道了”。
他其实不知道。
他知道韩三坪是谁——中影发行一把手,业内人称“韩三爷”,连陈恺歌见了都得叫一声“翁立老师”;他知道《疯狂的石头》是自己熬了三年、改了十七稿、被六家制片公司婉拒后硬塞进欢乐麻花排练厅角落拍出来的土味喜剧;他也知道沈飞扬不是善茬——这人两年前靠一部《亲爱的》杀出重围,把冯裤子的文艺调性撕开一道口子,又用麻花剧团把东北小品往电影里砸,砸得满地狼藉却票房飘红。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韩三坪会亲自点名要见他。
更不知道,那个坐在中影大厦二十三层落地窗前、正端着景德镇青花瓷杯喝普洱的男人,此刻心里翻腾的不是对一部小成本喜剧的审慎评估,而是一场赌徒式的孤注一掷。
韩三坪放下杯子,杯底与红木桌面磕出清脆一响。他没看对面坐着的陈恺,只盯着电脑屏幕上新浪娱乐最新推送的标题:《<无极>海外版权方哈维·韦恩斯坦紧急致电中影:暂停所有冲奥流程,等待中方官方调查结论》。
哈维·韦恩斯坦。
这个名字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他太阳穴里来回搅动。
他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瞳孔已沉如深潭。
“让路莺过来。”他声音不高,却让陈恺下意识坐直了脊背,“带《疯狂的石头》全部物料,包括原始拍摄花絮、后期剪辑对比版、方言配音版、以及……沈飞扬给的那版‘东北特供预告片’。”
十分钟后,路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印着“飞扬影视”logo的牛皮纸袋。她把袋子放在韩三坪面前,又从包里取出一台iPad,指尖划了几下,调出一段三十秒视频。
画面一开始是哈尔滨中央大街雪夜,霓虹灯牌在积雪反光里晕成一片暖橘。镜头猛地切到一家洗浴中心门口,郭涛穿着臃肿棉袄,鼻尖冻得通红,对着镜头喊:“瞅啥瞅?瞅我咋地?这澡堂子,比你家炕头还热乎!”
底下字幕弹出:【本片已在沈阳、长春、哈尔滨三地完成首轮点映,观众平均笑点密度达每分钟4.7次】
韩三坪没笑。
他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两厘米处,迟迟没按下去。
路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不是笑不笑的问题。这是信任问题。是中影过去十年里,第一次把一部非主旋律、非大明星、非历史题材、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电影,放进A级宣发序列。
她轻声道:“翁总,沈飞扬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
“他说,《无极》不是塌了,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等它烂掉。但国产电影不能只靠一根刺活着——得有人吐出来,还得有人接着。”
韩三坪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他倒挺会说话。”
“他还说……”路莺顿了顿,“如果这次《疯狂的石头》真能过亿,他就把麻花剧团未来三年所有舞台剧的电影改编权,无偿交由中影优先洽谈。”
空气凝滞了两秒。
韩三坪忽然嗤笑一声,抄起桌上钢笔,在iPad上那张郭涛冻红鼻子的截图右下角,重重画了个圈。
“通知宁皓,明天上午九点五十,提前十分钟到。让他别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中影不接待乞丐。”
“是。”
路莺刚转身,韩三坪又补了一句:“还有,让技术部把那段东北特供预告片里的‘澡堂子’改成‘搓澡馆’。赵苯山老师说了,东北人不爱听‘澡堂子’这词儿,听着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国营单位。”
路莺点头出去。
韩三坪独自坐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西二环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杂粮粥。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按下拨号键。
“喂,老李?”他声音缓下来,甚至带点沙哑,“我是韩三坪……对,就现在。帮我查个人——沈飞扬,男,三十一岁,原籍东北,现居北京朝阳区……不用查学历,查他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之间,所有公开场合提及‘赵苯山’的次数,以及每次说完后的面部微表情变化。”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您是怀疑他跟赵老师串通做局?”
“不是怀疑。”韩三坪望着远处CBD玻璃幕墙折射出的碎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是确认。但我要知道,这局到底有多大。”
挂断电话,他踱回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磨出毛边,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页脚卷曲泛黄。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2003年冬,沈阳刘老根大舞台后台。赵苯山指着台下空座对我说:韩三啊,咱东北人演戏,图个乐呵。可现在这乐呵,得先让城里人觉得高级,才能卖钱。你不信?等着瞧。】
旁边一行小字是后来补的,墨色更深:
【2005年,《马大帅》收视破八。赵苯山没提当年那话。但我在他办公室看见一张照片——他搂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景是麻花剧团首演海报。那人叫沈飞扬。】
韩三坪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