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坐在长条桌边,蒸汽氤氲里,陈渔掰开葱油饼,酥脆外皮簌簌掉渣。他忽然问:“文升,你觉得咱家鱼丸,跟别家最大区别在哪儿?”
林文升嚼着饼,认真想了会:“别的厂用冻鱼糜,咱用现杀巴浪鱼;别人加明矾保形,咱靠手工捶打……但要说最特别——”他指着自己碗里浮沉的鱼丸,“它们会呼吸。”
陈渔筷子一顿。
李海棠噗嗤笑出声:“傻孩子,那是热气泡。”
林文升却摇头:“不,真会。我昨天数过,煮开后第七分钟,每颗丸子表面会冒三个小气泡,像在吐纳。老师傅说,鱼肉活气没散尽,才这样。”
屋里静了片刻。陈没国放下碗,抹了把嘴:“这话糙理不糙。昨儿收鲜船上,一条刚离水的鱿鱼,尾巴还在抽,我把它剁碎拌进鱼浆——今早这锅丸子,弹牙劲儿确实不一样。”
陈渔慢慢嚼着饼,目光扫过墙上挂的日历。六月十三,红笔圈着的日期旁,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信用社贷款批复日”。他想起今早离开前,洪彬娴追到码头塞给他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七天所有现金流水的复写联,每张单据背面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顾客特征:“穿蓝布衫老头,每次买海蜇必问是否流水村产”“戴红头巾妇人,连续五天买墨鱼丸,称要给住院丈夫补身子”……
“东家?”林文升碰了碰他胳膊,“您发什么呆?”
陈渔回神,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明天起,咱们厂门口立块黑板。”
李海棠挑眉:“写啥?”
“每日鱼获来源。”他起身走到墙边,用粉笔唰唰写下:
【六月十四】
巴浪鱼:平岚岛北礁(陈阿土船)
海蜇:鹭江口内湾(林阿婆网)
甘蔗:君山农场(郑技术员供)
末尾添了行小字:所有原料,经流水村合作社认证。
林文升凑近看,突然指着“郑技术员”三字:“这不就是上次来教我们发酵工艺的老郑?他真种甘蔗了?”
“嗯。”陈渔擦掉粉笔灰,“他媳妇病退回家养病,我让他把农场荒地改成果园。第一批甘蔗榨汁,专供鱼丸厂。”他顿了顿,“以后每个原料提供者,名字后面都得加括号注明身份——渔民、菜农、老师傅……让顾客知道,咬在嘴里的不是商品,是活生生的人。”
夜渐深,加工厂里只剩机器低鸣。陈渔踱到后院,推开杂物间木门。里头堆着几箱未拆封的设备零件,标签上印着“日本进口全自动灌装机”。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金属外壳,忽然想起白天在城里看见的一幕:百货大楼橱窗里,新到的索尼彩电正播放广告,画面里西装革履的男人举着罐头微笑:“科技改变生活!”
他嗤笑一声,转身从工具箱底层抽出把生锈的锉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钝哑的光。他坐到水泥地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开始一下下打磨锉刀——金属屑簌簌落在膝头,像细小的银雪。
李海棠端着碗姜汤进来时,正看见他俯身专注的样子。她没说话,把碗放在他手边,自己也挨着坐下。两人沉默着看月光爬过地面,直到它漫过那排未拆封的机器,停在锉刀尖上,凝成一点颤巍巍的寒星。
“海棠。”陈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要是有天咱们厂真用上这机器,还能不能打出会呼吸的鱼丸?”
李海棠望着那点星光,很久才答:“机器不会呼吸,但用机器的人会。”她伸手,将他磨得发烫的锉刀轻轻按在自己掌心,“你看,现在它正贴着我的脉搏跳。”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夜航船穿过鹭江雾霭。陈渔反手握住她的手,把那把滚烫的锉刀,连同她掌心的温度,一同握进自己掌纹深处。
加工厂顶楼晾晒场,新腌的海蜇皮正随风轻荡。月光下,那些半透明的薄片微微起伏,像无数片凝固的浪,又像一群无声游弋的银鱼。它们静静等待明日晨光,等待被装进印着“百洋”二字的塑料桶,等待在中山路某张矮凳上,被一双双饥渴的筷子夹起,送进千百张不同的嘴巴里——然后变成街谈巷议的滋味,变成孩子书包里的炫耀资本,变成阿公阿嬷茶余饭后的叹息,变成这座海岛新生的、带着咸腥与甜意的呼吸。
而此刻,陈渔膝头的锉刀刃口,终于映出一道细若游丝的、真正锐利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