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流水村的燃煤发电机建好后,附近渔民经过平岚岛附近,看见那根冒烟的烟囱后,是又羡慕又嫉妒。
“踏马的。”
“又给流水村这帮人过上好日子了。”
“谁让人家有个好村长(主任),会带...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陈渔站在船头,咸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身后中山路方向隐约传来收音机里闽南语广播的断续唱腔,夹着自行车铃铛声、孩子追逐打闹的尖叫,还有巷口阿婆用竹耙扫地时沙沙的节奏——这声音他听了一周,如今却像被抽了根线,牵得心口微微发紧。
船身轻晃,马达声嗡嗡震着脚底板。他低头摸了摸裤兜,指尖触到一枚温热的玻璃弹珠——是那个叫“大野”的小孩临走前塞给他的,说这是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最贵一颗”,专门送给“会做海蜇的老板叔叔”。弹珠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鼻涕印,陈渔没嫌弃,把它和一叠皱巴巴的会员登记表、半包没拆封的凤凰牌香烟一起揣进兜里。
船行至鹭江中段,水色由黄转青,远处平岚岛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块浮在雾气里的青黛印章。陈渔没急着回加工厂,反而让船工把船靠向君山码头西侧那片废弃的旧渔寮。木栈道塌了半截,几根锈蚀的铁钉从腐朽木板里龇出来,他踩着歪斜的横梁跳下去,鞋底碾过碎贝壳,发出细响。
渔寮角落堆着三只空塑料桶,桶身上“百洋食品·流水村出品”字样已被盐霜蚀得模糊。他蹲下身,掀开最上面那只桶盖——底下压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每只封口都用蜡油仔细封死,火漆印上压着个小小的“渔”字篆章。这是他这七天偷偷攒下的东西:不是钱,不是账本,而是顾客手写的纸条。
有位戴老花镜的退休教师写了一页半:“鱼露咸淡恰如家母手作,汤色清亮不浊,我孙儿连喝三碗未放盐。”
隔壁水产公司会计大姐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试吃那天我排到第三,鳗鱼丸咬开爆汁,我当场哭了——上回吃这个味儿还是嫁到流水村那年。”
最底下那只信封里,躺着张小学作业纸,铅笔字歪斜用力:“陈渔老板,我妈说海蜇太贵不给我买,但我每天放学都去闻味道。今天我帮王姐阿姨扫地,她给了我一小块边角料,脆得像咬云朵。谢谢您。”
陈渔把纸条一张张抚平,夹进随身带的《福建渔业志》里。书页间早夹满了类似的东西:渔民记下的潮汛时间、冷库师傅画的冰层厚度图、甚至还有张泛黄的婚书复印件——李海棠她阿公当年娶阿嬷时,聘礼里就有一筐流水村晒的虾皮。
船工在岸上喊:“陈主任,再不走赶不上晚潮了!”
他应了声,把书塞回帆布包,转身时踢到块松动的木板。底下露出半截铁皮匣子,锈迹斑斑,锁扣却崭新锃亮。他掏出钥匙拧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百洋食品厂原始生产日志”,每本扉页都贴着张黑白照片:第一本是陈没国蹲在滩涂上刮海藻,第二本是李海棠在灶台前搅动鱼浆,第三本开始出现林文升扛麻袋的侧影……最新那本刚翻开第一页,空白处用蓝墨水写着:“1984.6.12 晚,试吃结束。大野小朋友哭鼻子,东家赠鱼丸两颗、海蜇三片、玻璃弹珠一枚。备注:明日补货清单需增加儿童份量包装。”
陈渔合上匣子,忽然笑出声。这笑声惊飞了栖在断桅上的白鹭,翅膀扑棱棱掠过水面,把夕阳撕成无数跳动的金箔。
船靠平岚岛码头时天已擦黑。岸上没点灯,只有加工厂后窗透出昏黄光晕,像枚温润的琥珀。陈渔踏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听见李海棠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淀粉比例再降半成,鱼浆打要够三千下,不然弹性不够!”紧接着是陈没国粗嗓门:“你当我是打年糕?三千下胳膊不散架才怪!”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像是谁把擀面杖拍在案板上。
推开加工坊木门,热浪裹着鱼腥气扑面而来。李海棠正挽着袖子揉面团,额角沁出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瞥见陈渔,手都没停:“回来得正好,试试新配方。”话音刚落,陈没国端着碗递过来:“尝尝!今早捞的巴浪鱼,肉质比昨天嫩。”
陈渔接过碗,热汤上浮着两粒鱼丸,乳白微透,表面布满细密气孔。他吹了吹,咬一口——鲜甜汁水瞬间涌满口腔,鱼肉纤维柔韧弹牙,后味竟有丝若有似无的甘蔗清甜。他眼睛一亮:“加了甘蔗汁?”
“嗯。”李海棠抹了把汗,“试了七锅,前两锅太甜压了鲜味,第四锅又太淡。今早榨的这半斤甘蔗,刚好。”她指向墙角一只青瓷缸,“全在这儿,明早给你留着。”
陈渔把空碗放回案板,突然伸手攥住李海棠的手腕。她掌心有道新结的痂,是切鱼时划的。他拇指蹭过那道浅褐色伤痕,声音很轻:“累不累?”
李海棠愣了下,随即笑着抽回手:“你管好城里那摊子就行,这儿有我跟爹盯着。”她转身掀开蒸笼,白雾腾起,露出底下整齐排列的塑料桶,“今早运去的货,下午三点前全卖光了。张卫国说,有老太太排队时晕过去,店员赶紧给她喂了颗鱼丸,醒来第一句就是‘这丸子能治头晕’。”
陈渔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却认真点头:“记下来,明早开会讨论——鱼丸功能定位新增‘缓解眩晕’。”
“你少来!”李海棠抄起笊篱作势要打,“再胡说八道,明天让你去刮三天海藻!”
这时门帘被掀开,林文升扛着半麻袋干海带进来,肩头全是灰:“东家回来了?冷库那边说,后天漳城酒楼的订单得加急,他们催着要三百斤墨鱼丸。”他抹了把脸,眼下的乌青比昨儿更深,“我今早骑车去拉货,半路车胎爆了,推着车走了四里地……”话没说完,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响,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陈渔解下帆布包,掏出个油纸包:“喏,中山路老刘记的葱油饼,趁热。”
林文升眼睛一亮,刚要接,陈没国端着两大海碗汤过来:“先喝汤!鱼丸萝卜汤,专治饿过头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