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若南无奈道：“也不知道这丫头的性格怎么回事，跟我们全家谁都不像，跳脱得跟猴儿似的。”

李洲闻言不由得莞尔一笑，章千意那丫头确实古灵精怪。

而且整个人长得非常像章若南，巴掌大的小脸，大...

我推开出租屋那扇掉漆的铁皮门时，楼道里正飘着隔壁炖排骨的香气，混着潮湿的霉味儿，像一根细线缠住人的喉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下，屏幕亮起——杨超月发来的消息：“厂里新批了三台全自动缝纫机，明天你跟我一起领设备，技术科老张说要现场调试，你得盯着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回。窗外雨丝斜斜地切过路灯昏黄的光晕，把对面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的几件衬衫照得影子晃动。这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老宿舍楼，墙皮剥落处露出砖胎，每层楼道拐角都堆着旧纸箱和蒙灰的自行车，连楼梯扶手上那层薄薄的绿锈，都像某种缓慢溃烂的症候。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厂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杨超月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脚沾着泥点，一手拎着两个铝制饭盒，一手把伞往我头顶偏了十五度，伞骨上的水珠顺着她额角滑进耳后碎发里。她说：“别怕，缝纫机不会咬人，但人会。”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倒扣在窗台上。窗台边缘积着一层灰，我用拇指蹭了蹭，留下一道浅印。

第二天七点四十分，我站在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等她。树干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却从裂口里抽出新枝，叶子油亮得反光。杨超月骑着那辆二八永久牌自行车过来时，车筐里插着一束野蔷薇，花瓣边缘卷着微干的锯齿，茎秆上还带着露水。她下车时右脚踝上那枚银镯子叮当响了一下，是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内圈刻着极小的“盐”字——盐城的盐。

“张师傅说八点整开机。”她把野蔷薇塞进我手里，指尖有点凉，“昨晚上又加班了？”

我没答，只把花凑近鼻尖闻了闻。淡香里混着一丝青涩的苦味，像未熟透的杏子。

厂里新车间的地面刚打过蜡，反光刺眼，三台崭新的缝纫机排成一列，不锈钢机身映出我们模糊的倒影。技术科老张蹲在第一台机器旁，正用扳手拧螺丝，他鬓角的白发被安全帽压得翘起一小撮。杨超月递过去一杯茶，杯底沉淀着两片茶叶，她指腹擦过杯沿时，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勒痕——那是去年订婚戒指摘下后留下的印记。

“林哥，你来搭把手。”老张招呼我。

我蹲下去，右手按住机器底座，左肩突然被什么硌了一下。摸出来是半块硬糖，锡纸包得皱巴巴的，糖纸上有用圆珠笔写的“给阿哲”，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我捏着糖，没拆开，只把它塞回口袋深处。

调试持续到中午十一点半。最后一台机器终于发出均匀的嗡鸣，针头上下起伏如呼吸。老张抹了把汗，指着控制面板说：“这台‘智控3.0’比老型号省电三成，但有个毛病——连续运转超过六小时，线轴会卡顿，得手动清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杨超月，“你们俩盯紧点，别让工人图省事，跳过清洁步骤。”

杨超月点头，转身去拿记录本，马尾辫甩过我的手臂，发梢蹭得皮肤微痒。我低头看自己手背，那里有道陈年疤痕，是十年前帮她修电动车时被链条绞出来的，弯弯曲曲像条蚯蚓。当时她蹲在我旁边，一边递扳手一边嚼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一声破在她唇边，糖渣沾在睫毛上。

午饭是在厂门口小面馆吃的。老板娘认识我们，直接端来两大碗加双份浇头的鱼汤面，汤色奶白，浮着金黄油星。杨超月把溏心蛋夹给我，自己舀起一勺汤吹凉，热气氤氲里她眼睛显得格外亮。“听说陈主任要退休了？”她问。

我搅着面条，没抬头：“嗯。上面说年后可能重组质检科。”

“那你……”她筷子停在半空，“准备接吗？”

面汤表面的油花漾开一圈涟漪。我尝了口蛋，蛋白绵软，蛋黄流心，温热的咸香在舌尖化开。“不接。”

她没再问，只是把碗里最后几根青菜拨进我碗里。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敲在铁皮棚顶上，节奏分明，像某种倒计时。

下午三点，质检科来了个陌生面孔，穿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指甲修剪得干净。他叫周明远，新调来的副科长，说话时总微微颔首，像在确认自己每个字的分量。“林哲，杨超月，”他把一叠文件放在我们桌上，纸页边缘锋利，“这批外贸订单的布料批次出了问题，甲方要求今日内完成复检。样品已送到，麻烦两位立刻着手。”

杨超月翻开文件，眉头蹙起：“A-728批次？这不是上周刚验过的？”

“抽检复核。”周明远微笑，指腹摩挲着钢笔帽，“流程规定，无异议吧？”

我伸手接过样品袋。布料是天青色棉麻混纺，触感厚实，可指尖捻过经纬线时，察觉到一处细微的异样——某段横线略显僵硬，像被胶质浸过。我把布料对着窗光举起，果然，在靠近边缘的暗纹里，嵌着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絮状物。不是瑕疵，是掺假。

“这批货，”我放下袋子，“供应商换了浆料配方。”

周明远笑意淡了半分：“哦？林工确定？”

“去年十月，东山纺织厂倒闭前，把库存浆料低价卖给本地三家作坊。”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小片同样质地的布样，标签写着“试样·东山·2023.10.15”，“他们用工业淀粉替代食用级，成本降了四成，但吸湿性下降三十七个百分点。”

杨超月猛地抬头看我，瞳孔缩了一下。她知道这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十年来所有经手布料的理化参数，有些数据甚至比厂档案室存档还早三天。那是我熬了整整十七个通宵，跟着实验室老师傅学做的。

周明远没接话，只轻轻叩了三下桌面，转身离开时，衬衫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