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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经霜色愈浓 第十节 派系和激情(二合一求200票!)(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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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川应声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点睡意凝成的细汗。他坐直身子,下意识摸了摸颈间那条格子围巾——是周玉梨去年生日送的,羊绒混丝,洗过三次,颜色依旧鲜亮。他抬头时正撞上周铁锟转回来的目光,那眼神复杂得像揉皱又展平的旧图纸,有疑虑,有疲惫,更有一丝几乎要溃散的、迟来的松动。

“爸,饺子馅儿我搅。”张建川起身接过擀面杖,手腕一翻,面杖在掌心灵巧地转了个圈,“韭菜鸡蛋加虾仁,玉梨说您爱这个味儿。”

周铁锟没应声,只默默起身走向厨房。经过张建川身边时,他脚步微滞,忽然抬手,用拇指粗粝的指腹,重重擦过张建川左耳后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九三年在安江精益扩建工地,钢筋架突然垮塌,张建川把他扑开时,被飞溅的碎石划破的。疤痕早已褪成银线,却像一枚烙印,烫在时光深处。

张建川没躲,甚至微微偏头,让那道疤更清晰地袒露在灯光下。他闻到父亲袖口飘来的淡淡烟草味,混着陈年棉布与中药的气息。这味道他熟稔如呼吸,六年来每次回厂里,总在周家堂屋的八仙桌上嗅到——那里常年摆着一只紫砂小药罐,里面是周铁锟自己配的活血化瘀膏,为的是随时给摔伤的工人敷上。

“建川。”周铁锟在厨房门口站定,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被春晚的锣鼓淹没,“香港那房子……写你名,还是写玉梨名?”

“写玉梨。”张建川搅动馅盆,竹筷刮过陶盆底发出沙沙声,“房产证上,她名字在前,我名字在后。您和尹姨的户口本,我让郭振文去派出所调了复印件,明天就寄香港律师楼。等玉梨产检确认胎心稳定,我们就办赴港定居手续。”

周铁锟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用指甲狠狠掐进右手虎口,直到那点刺痛逼退眼底涌上的酸胀。灶台上的铝锅咕嘟冒泡,白雾氤氲升腾,模糊了他挺直的脊背轮廓。

这一夜,汉州市万家灯火如星子铺满人间,而张建川在厨房剁饺子馅的笃笃声,竟成了最踏实的心跳节拍。案板上韭菜碧绿,虾仁剔透,蛋液金黄,三种颜色在他刀下渐次交融,像一幅未干的工笔画——没有留白,亦无败笔,只余下生命最本真的汁水,在岁月砧板上汩汩渗出。

初一清晨,雪落无声。张建川开车载周玉梨回父母家,车后座堆着玉梨建设最新送来的年货:三箱真空包装的安丰冷鲜牛肉、两盒泰丰置业溪桥浣花项目定制的青砖茶、还有一对用汉州老绣坊特制锦缎包着的铜铃铛——铃舌是纯银打造,上面刻着极细的小字:“周氏长孙,平安喜乐”。

车驶过东坝镇时,周玉梨忽然指向路边一座荒芜的砖窑:“建川,停下车。”

张建川依言靠边。窑口坍塌了半边,野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缠绕着残存的烟囱。周玉梨推开车门,踩着积雪走过去,从包里取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枚磨损严重的黄铜哨子——九二年汉纺厂技校运动会,她夺得女子百米冠军时,张建川跑上主席台抢过颁奖老师手里的哨子,当众吹响,震得全场哄笑。后来这哨子一直挂在她书桌前,直到去年搬家时不知遗落在何处。

此刻她把它埋进窑口旁一株枯死的桃树根下,覆上新雪,轻轻拍实。

“等春天,雪化了,桃树要是活过来……”她转身上车,呵出的白气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朦胧,“我就告诉咱们的孩子,他妈妈年轻时,也跑得比风还快。”

张建川没接话,只默默启动车子。后视镜里,那座颓败的砖窑渐渐缩小,最终被漫天飞雪吞没。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节却微微泛白,仿佛正攥紧一段沉入深海的锚链——链的尽头,是六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浑身湿透闯进周家堂屋,把浑身发抖的周玉梨护在身后,对举着菜刀的周铁锟说:“您砍我十刀,我认。但您闺女,我张建川这辈子,护定了。”

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像一记记叩在时间之门上的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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