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走菜了,不过大家都看到老板在和陈卫东窃窃私语,而且看样子应该也是在商谈重要事情,所以也都没催,各自和身旁人找话题闲聊。
“老板对你们精益通讯寄予厚望啊,向洋,你可得要好生把握好这个机会,...
除夕夜的烟花在汉州市上空炸开时,张建川正坐在玉梨家客厅的旧沙发里,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电视里春晚歌舞喧腾,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着“零点将至”,可没人去关音量——周铁锟蜷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搭着条洗得发软的蓝布毯,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已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悬着,却始终没落下来。
周玉梨端着两杯热枸杞红枣茶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掠过父亲指间那截将熄未熄的烟,没说话,只把毯子往他肩头掖了掖。窗外又是一簇金红升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远处东坝镇方向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都寻不见。汉纺厂停工后,整个厂区就成了一座沉没的孤岛,连路灯都掐了,只剩风穿过废弃厂房铁皮顶棚的呜咽声,像极了六年前她第一次随张建川开车回厂里,在厂门口被几个醉醺醺的老工人拦住车、指着她鼻子骂“狐狸精勾走厂长闺女”的那个雨夜。
那时她刚满二十三岁,穿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双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站在泥水里仰头看张建川从驾驶座探出身子,一手搭在车窗沿,一手朝那几个工人摆了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刘厂长让你们来接人的?那就接。车里坐不下,人站外面也行。但谁再伸手碰我媳妇一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涨红的脸,“明年开春,汉纺厂招工名单里,我亲手划掉谁的名字。”
没人敢动。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张建川根本没跟刘启胜打过招呼。他只是提前半小时绕道去了厂办,把刚印好的三十七份《益丰集团岗位需求意向表》塞进刘启胜办公桌抽屉,表格最上方一行小字写着:“优先录用汉纺厂在职及待岗职工,技术岗月薪不低于八百,管理岗不低于一千二,包食宿,入职即签劳动合同。”
那三十七份表,最终填满了四十二个名字。有七个人是当天夜里翻墙溜进厂办偷出来的空白表,用钢笔蘸着蓝墨水补填的;有个焊工老婆临产,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来报名,张建川当场让郭振文掏出现金三千块塞进他怀里:“先垫着,孩子满月酒,我喝第一杯。”——可这些事,张建川从没对她说过。她是在三个月后整理办公室旧文件时,从一叠作废的工资单背面,发现那张被咖啡渍洇湿半角的意向表原件,才恍然明白,原来那年冬天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不是加班熬的,是蹲在厂办传达室暖气片旁,一笔笔抄写岗位描述时蹭的。
此刻,周铁锟忽然咳嗽起来,手忙脚乱地弹掉烟灰,抬头见女儿站在灯影里,目光沉静如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缸底积着半寸深褐色茶垢。“你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真打算买香港那房子?”
“嗯。”周玉梨把一杯茶推到他手边,“嘉道理道那套,合同昨天签了。全款,港币七千八百万。”
周铁锟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摩挲着,指腹粗粝的茧刮擦着冰凉釉面。他想起去年中秋,张建川开着那辆黑色奔驰S600停在厂门口,后备箱里拎出两盒燕窝、两瓶茅台、还有整整一箱澳洲奶粉——那是给周强未出生的孩子备的。当时厂里老会计看见,背着手叹气:“铁锟啊,你家这女婿,怕是比咱厂账上那点死钱还硬实咯。”话音未落,张建川已笑着递来一张存折:“周叔,您和尹姨的离岗补偿金,市里批下来三万八,我让财务多加了两万,凑整六万。密码是玉梨生日,明天就能取。”
六万块。够汉纺厂三百个青工领三个月工资。可张建川给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递过一包烟。
“他图啥?”周铁锟忽然问,盯着女儿眼睛,“图你年轻?图你身子干净?还是图……”他顿住,目光扫过电视屏幕里正跳《辣妹子》的宋祖英,那抹鲜红像一滴血坠进他混沌的思绪里,“图你生不出儿子?”
周玉梨没眨眼,也没笑。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枸杞:“爸,您还记得九二年厂里分房吗?三号楼西单元二楼,两居室,朝南。您排队排了七年,最后签号那天,您揣着粮票去换肉票,路上摔了一跤,粮票撒了一地,被人踩烂了。”
周铁锟僵住。那年他四十岁,摔断两根肋骨,却硬撑着去厂办签字,回来时右腿裤管全是血。
“您签完字,厂长说恭喜,您说谢谢,转身就吐了半口血在楼梯口。可第二天,您还是拄着拐杖,把新分的钥匙挂在我书包带上,说‘闺女,以后这是你的家’。”她声音很轻,却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刮着空气,“建川给我的,从来不是房子、不是钱、不是香港那套别墅。他给我的是——”她停顿两秒,指尖轻轻叩了叩茶几,“让我能堂堂正正,把钥匙挂在自己闺女书包带上的底气。”
窗外烟花骤密,一道银白光柱直刺云霄,“嘭”地炸裂成漫天星雨。周铁锟猛地别过脸,喉结剧烈上下滚动,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想骂一句“胡扯”,可舌尖抵着上颚,终究没发出声。倒是周玉桃在厨房听见动静,掀开帘子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擀面杖:“老头子,饺子馅儿搅匀了没?建川醒没醒?再不醒,汤圆该煮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