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川的自我反思反而让单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或者自己本来也就没什么资格说对方什么。
对方结婚也好,不婚也好,花心滥情也好,自己身处其中,如果之前是当局者迷,但这几年自己已经跳出来,...
车刚停稳在锦江宾馆门口,田宗喜便麻利地拉开车门,孙道临抬脚下车,风里裹着腊月尾梢特有的清冽,吹得人额前碎发微扬。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仰头望了眼宾馆正门上方那方鎏金招牌——“锦江”二字沉稳厚重,红底金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这地方他来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心境:第一次是陪简玉梅来谈益丰包装厂搬迁;第二次是和张建川、杨文俊在此与省轻工厅签战略合作备忘录;第三次,则是去年中秋,陈卫东在这里订了两桌,把庄红杏、司忠强、许初蕊全叫来,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桌上固本健脑液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像一汪凝住的蜜糖。
此刻门厅里暖气扑面,混着新擦过的大理石地面气息、咖啡机低鸣的焦香,还有服务台后年轻姑娘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孙道临脚步略缓,目光扫过旋转门内侧玻璃上贴着的春节装饰——一条红绸盘成的龙形挂饰,鳞片用金箔剪成,尾巴翘得活泼,龙睛点得极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他忽然记起去年此时,唐棠也曾在自己办公室窗台上摆过一只差不多大小的绒布小龙,说是亲手缝的,针脚歪斜,肚皮还漏了一小块棉絮,可她眼睛弯成月牙,说“龙年嘛,总得有点儿龙气罩着你”。他当时笑着接过来,随手放进抽屉最底层,至今没动过。
“孙总?”前台姑娘认出他,笑容立时绽开,“您订的是三楼‘听涛阁’?伍总他们已经到了,在等您。”
孙道临颔首,随她穿过大厅。水晶吊灯垂下的光束里浮尘轻舞,像无数微小的星子在无声坠落。电梯上升时,他盯着数字跳动:1、2、3……叮一声,门开。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夹杂着张建川略带沙哑的语调:“……不是我说,映红,你这水泥厂今年吨耗电降了八度,比精益VCD产线还狠,真该给你颁个节能先锋奖!”话音未落,伍映红清脆的反驳声便接上:“少贫!你那VCD机芯国产化率还没突破40%,好意思说我?”
推门进去,满室暖意裹着酒香、茶气、烤鱼片的咸鲜扑面而来。圆桌中央铜锅正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白雾氤氲,几片豆皮在汤里浮沉如舟。张建川坐在主位右侧,黑呢子大衣搭在椅背,里面是件深灰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正夹起一片涮得微卷的毛肚往伍映红碗里放。伍映红穿着墨绿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银杏叶耳钉,正低头笑着拨弄碗里那片毛肚。杨文俊坐在对面,西装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一颗,手边摊着本蓝皮笔记本,见孙道临进来,立刻合上,起身让座。尤栩不在,张建川旁边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宋德红的——那个缺席太久的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席间欢愉的间隙里。
“建川,你迟到了。”张建川抬眼笑,眼角细纹舒展,“我们刚议定,今年你得负责给水泥厂设计一套自动配料系统,算作你欠映红的‘节能先锋奖’押金。”
孙道临笑着坐下,田宗喜已悄无声息递来一杯温热的碧螺春。“押金可以交,但得加个条件——德红哥那送水站,今年必须接入嘉州水务集团的智慧管网平台。我让苏芩下周就带技术组过去,免费装,连调试带培训。”
话音落,满桌静了半秒。伍映红指尖一顿,茶汤晃出细微涟漪;杨文俊翻开笔记本的动作停在半空;张建川夹菜的筷子悬在半尺高处,目光沉下来,没说话,只将那片毛肚轻轻搁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蘸了蘸辣油。
孙道临端起茶杯,吹开浮叶,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德红哥不是躲着我们,他是怕拖累我们。”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年九月,他送水站隔壁那家化工厂排污管爆了,污水倒灌进他仓库,三百箱矿泉水全泡在泥浆里。他没找嘉州环保局,也没告那化工厂,自己掏钱雇人清理、消毒、换地板,又连夜赶制新包装箱,硬是没耽误一单配送。后来查出来,那化工厂老板,是广华书记当年在童娅当副县长时,分管过的一个乡镇企业负责人。”
张建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他就觉得,沾上我们,等于沾上广华书记那条线,以后再有事,就不是小事了。”
“对。”孙道临点头,“他心里那杆秤,比谁都重。咱们现在站着的位置,风一吹,底下的人就跟着晃。他不想做那个晃动的支点。”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清越一声,“可兄弟之间,哪有什么支点不支点?只有肩膀挨着肩膀,扛着才行。”
伍映红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夹起一片烫熟的黄喉,细细嚼着,目光落在孙道临脸上:“建川,你这话,听着像在替德红解围,其实是在替你自己解围吧?”
孙道临迎着她的视线,坦然颔首:“是。我怕。”他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沸水的冰块,“怕你们觉得,我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建川了。怕你们觉得,我现在只认账本上的数字,不认桌边的脸。”
杨文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孙总,您错了。我们认的,从来就不是从前那个在县供销社门口啃冷馒头的建川,也不是去年登《福布斯》封面的建川。我们认的,是每次开会散场,您总多留十分钟,问一句‘家里老人药吃完了没’的建川;是简总发烧住院,您凌晨三点赶到病房,把保温桶里炖了六小时的鲫鱼汤舀出来吹凉的建川;是陈卫东查出乳腺结节那天,您二话不说推掉所有会议,在她家楼下坐了整晚的建川。”
张建川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五粮液,琥珀色液体在剔透杯中晃荡:“文俊说得对。建川,你没变的。只是肩上的担子,比从前重了百倍千倍。重得你有时候不得不先看账本,再看人脸。”他举起杯,酒液映着天花板灯光,“来,敬咱们四个——敬没散的兄弟,也敬还没回来的德红哥。他送水站那口井,咱们嘉州水务的工程师去测过了,水质比市政自来水还硬三分。今年春节,就让他家那口井,给咱这桌人,烧一壶真正的嘉州老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