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玉梨怀不上的事儿张建川也无可奈何,这种事情他能做的都做了,可谓鞠躬尽瘁,可就是怀不上,奈何?
身体检查两边都没有问题,甚至张建川也委托人专门预约了香港玛丽医院,准备到明年春节之前都还怀不上...
张建川没应声,只是把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豆浆搁在窗台边缘,玻璃杯沿上一圈水渍缓缓晕开,像一道无声的裂痕。窗外天光微亮,汉州城还在薄雾里浮沉,远处东江大桥的轮廓被晨光勾出淡青色的边,桥下江水无声奔流,载着昨夜未散的寒气,也载着新一天扑面而来的喧嚣。
姚薇的手指还缠在他手腕内侧,指甲轻轻刮过他手背上几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九三年在嘉州修路时被钢筋划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没松手,也没催,只是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温热,发梢扫过他耳后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你真打算让嘉州国资进?”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清晨更哑,却稳得像一泓深水。
张建川没回头,目光落在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自己:衬衫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眉骨上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痕,是十年前在益丰饲料厂扩建工地被飞溅的混凝土块擦的。那时他刚从民丰辞职,跟着康跃民蹲在泥地里盯打桩机,连工装裤膝盖都磨出了毛边。如今西装革履坐在泰丰总部顶层,可镜子里的人,眼底那点没熄的火苗,竟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我让,是他们非进不可。”他顿了顿,“庄红杏昨天夜里给我打电话,说嘉州国资办主任亲自去了央视广告部,问我们‘天姿’是不是挂靠在省保健食品协会名下,有没有批文原件——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查底子。”
姚薇的指尖微微一顿:“查底子?查什么?”
“查我们有没有拿过卫生厅红头文件盖章的《保健药品生产许可证》,查我们原料供应商有没有GMP认证,查我们委托加工的厂子是不是黑作坊……”张建川嘴角牵了牵,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不查广告词,不查销量,专挑骨头缝里抠灰。嘉州那边怕担责,更怕将来审计翻车,所以才急着入股——入股不是来帮忙,是来‘押人质’。”
姚薇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押人质?那他们押对人了。你这张脸,值两个亿。”
张建川终于侧过脸,正撞上她眸子里映出的自己。那眼神不带嘲讽,也不含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进来。”他声音一沉。
门开,是陈霸先。他穿了件藏青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发梢还沾着门外未化的霜气,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边角已被体温焐热。
“老板,嘉州那边刚传真过来的新方案。”他把纸袋放在张建川桌上,没看姚薇,但朝她微微颔首,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熟稔,“他们让步了——厂房土地作价八百万,现金出资两千二百万,占股30%。另外,要求董事会派驻一名副董事长,分管质量与合规。”
姚薇没说话,只是把搭在张建川腕上的手指收了回去,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抹了一下,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张建川拆开纸袋,抽出一叠纸,最上面是加盖鲜红公章的《合资框架协议》草案。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十七条:“甲方承诺,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十二个月内,完成全部生产线GMP认证,并取得国家药监局颁发的《保健食品生产许可证》。”
他把纸页翻过去,背面印着一行铅字小注:“注:若未能如期取得,乙方有权以零对价收购甲方所持全部股份,并接管天姿品牌资产。”
空气凝了一瞬。
姚薇忽然开口:“他们这是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还递了把鞘过来。”
陈霸先点头:“嘉州国资办那位主任昨晚喝多了,跟我吐了句实话——他说,省里刚开了保健食品专项整治会,下个月就要突击检查全省所有持证企业。天姿现在没证,全靠地方卫生局口头放行,撑不了三个月。”
张建川把纸页轻轻放下,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像在敲一段无人听懂的暗语。
“所以,他们不是来投资,是来救火。”他声音低下来,却比刚才更沉,“救自己的火——怕天姿哪天塌了,他们入股的事儿变成政治事故。”
姚薇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冬阳猛地泼进来,满室清光,照得办公桌上那叠纸白得刺眼。她背对着两人,肩线绷得笔直:“那你答应?”
“答应。”张建川答得干脆,“但有两个条件。”
陈霸先抬眼:“哪两个?”
“第一,GMP认证和许可证,由我们自己牵头跑,嘉州方面只负责协调关系,不得插手技术细节;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姚薇挺直的脊背,又落回陈霸先脸上,“天姿品牌资产必须单列,独立估值,不计入合资主体资产负债表。未来无论股权如何变更,品牌所有权永久归属益丰集团。”
陈霸先瞳孔微缩:“这……嘉州怕不会同意。”
“他们会同意。”张建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磐石般的笃定,“因为我知道他们真正怕的不是天姿垮,而是垮的时候,连个替罪羊都找不到。我们把品牌摘出去,等于给他们留了退路——真出事,他们可以甩锅给‘外部合作方’,保全自身。”
姚薇慢慢转过身,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你早就算好了。”
“算?”张建川摇摇头,走到她身边,抬手拂开她鬓边一缕碎发,“不是算,是等。等他们自己慌神,等政策风向转,等时间把他们的犹豫熬成焦渴。资本最怕的不是风险,是不确定性。而我们,偏偏最擅长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
窗外,一辆蓝色邮政车缓缓驶过街角,车顶天线在阳光下闪出一点锐利的光。张建川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在汉州老邮电局门口接过第一封来自广州的信,信封上印着“益丰实业有限公司”的抬头,信纸很薄,字迹却力透纸背:“建川兄:珠三角已见春潮,汉川亦当乘势而起。盼君速决,勿使良机坐失。”
写信的人,是当时还在广州做外贸代理的陈霸先。
那时他们谁都没料到,七年后,同一座城市,同一扇窗,他们讨论的不再是“要不要下”,而是“怎么上得更稳、更狠、更不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