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过后,山间雾气缭绕,像是大地吐纳的最后一丝寒意。营地的清晨格外宁静,只有炊烟从食堂烟囱袅袅升起,混着玉米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许悦比往常早起了一小时,独自站在训练场边调试音响设备??今天是“曙光营地”首次公开演练日,省妇联、公安厅反家暴办公室及多家媒体都将前来观摩。
她低头检查麦克风电量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秦渊穿着作训服走来,肩上还挂着昨夜巡逻用的战术手电。“风向东南,声音会往宿舍区飘。”他站定在她身旁,指着地形,“把主音箱移到旗杆南侧,能覆盖全场。”
许悦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清亮。“你又一夜没睡?”
“查了三轮岗。”他语气平淡,“昨晚西岭方向有热源异常移动,红外警报触发两次。我带人去排查,是一群野猪闯入缓冲带,已驱离。”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说:“下次叫上我。”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动。“你是负责人,不是哨兵。”
“可我是见证者。”她声音轻却坚定,“每一个夜晚的安全,我都想亲眼看它守住。”
两人沉默片刻,晨光洒落在旗杆顶端那面“心盾?新生”的旗帜上,布面已被雨水洗得发白,针脚却依旧结实如初。远处传来学员们集合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像春天破土的节拍。
九点整,车队驶入营地大门。
最先下车的是省妇联主席陈丽华,一位年过五十、干练利落的女性,曾主持推动多项妇女权益立法工作。她一见到许悦,便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小许,我看过你们这一个月的培训记录,心理重建课程设计得很专业,尤其是‘创伤叙事写作’那一课,很有突破性。”
“谢谢。”许悦微笑,“我们请了高校心理学教授做顾问,也结合了学员的真实反馈不断调整。”
随后到来的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周正阳,四十出头,作风硬朗。他环顾四周安防设施,点头道:“红外网、人脸识别、双岗制……这套体系不比我们特警基地差。”
“安全是底线。”秦渊走上前,敬了个标准军礼,“她们曾经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现在,我们必须让她们学会闭眼入睡。”
周正阳回礼,神情肃然:“我带来了最新消息??刘慧兰指认的第二批涉案医护人员名单已经核实,共七人,分布在三个省份。公安部已下发协查令,将在一周内集中收网。另外,最高检已决定对许母被害案启动国家赔偿程序,家属可依法申请精神损害抚慰金。”
许悦怔住,眼眶瞬间泛红。
这不是复仇的终点,而是正义正式落地的开始。
媒体记者们迅速架起摄像机,准备拍摄演练全过程。第一项是紧急疏散演习:模拟施暴者强行闯入营地,警报响起后,所有学员按预定路线撤离至地下避难所,并通过加密频道向外界求援。
哨声划破长空,演练开始。
三十名女学员迅速反应,动作虽仍有迟疑,但已不见最初的慌乱。李秀芬拉着阿依古丽的手,一边低声安抚,一边准确找到最近的安全出口;王丹主动承担引导员角色,举着荧光牌指挥人流;宋雨晴则带领安保组持防暴棍封锁主通道,与“入侵者”(由退伍兵扮演)形成对峙。
整个过程仅耗时四分十七秒,远超预期目标。
“太震撼了。”一名央视记者低声感叹,“这些女人,一个月前可能还在躲藏、哭泣,现在竟能如此有序应对危机。”
林雅诗站在角落记录数据,听到这话,忍不住红了眼圈。她悄悄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那是她刚出院时的模样:瘦弱苍白,眼神空洞,手腕上缠着纱布。如今,她不仅能独立授课,还成了心理干预小组的负责人。
“变化,是从相信自己值得被救开始的。”她在日记本上写道。
演练结束后,进入实战技能展示环节。
操场上竖起十余个假人靶,宋雨晴亲自示范女子防身术组合技:膝撞裆部、掌击鼻梁、咬耳脱身、烟粉喷射……每一招都针对女性体能特点设计,强调速度、精准与逃脱意识。
“记住!”她高声喊道,“男人平均比你重四十斤,力量是你的一倍半。别想着正面硬拼!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来!”
台下掌声雷动。
紧接着,许悦登上临时搭建的讲台,开始介绍“曙光模式”的核心理念。
“很多人以为庇护所就是收容站,其实不然。”她声音清晰稳定,“真正的庇护,不只是提供一顿饭、一张床,而是重建一个人的社会人格。我们要做的,是帮她们夺回三项基本权利:身体主权、经济自主和法律话语权。”
她身后的大屏幕依次播放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李秀芬在律师协助下,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过程。画面中,她颤抖着递交材料,法官当庭签发裁定书,禁止其丈夫接近她五百米以内。
第二段是王丹参加线上职业培训,学习平面设计软件的画面。字幕显示:**“结业后将推荐至公益合作企业就业。”**
第三段最令人动容??阿依古丽在营地开设的普通话补习班上,第一次完整读完一篇短文。她念完最后一个字时,全班为她鼓掌,她捂着嘴哭了。
“她们不是弱者。”许悦望着台下众人,“她们只是从未被允许强大。而现在,我们正在创造一个让她们可以强大的环境。”
现场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陈丽华起身发言:“各位,我宣布??省妇联正式将‘曙光营地’列为全省妇女维权创新示范基地,并拨付专项经费三百万元,用于扩建心理咨询中心与职业技能培训教室!同时,我们将联合教育厅,在全省中小学推广‘性别平等与自我保护’通识课程!”
掌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抽泣声。
秦渊站在人群最后,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女人。他知道,这一刻的意义远超一场汇报。这是社会认知的转折点??从“受害者需要同情”,到“幸存者值得尊重”的转变,终于迈出了实质一步。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营地。
车上下来一名年轻女子,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瘦削。她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才低声对哨兵说:“我……我想找许悦老师。”
许悦闻讯赶来,一眼认出了她??江雨欣。
两人在接待室坐下。江雨欣摘下帽子,露出憔悴却平静的脸庞。
“我爸昨天自杀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在书房上吊,留下一封遗书,说对不起所有人,尤其对不起我妈。”
许悦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杯温水。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江雨欣抬起头,眼中含泪,“我是来还债的。这是我爸这些年贪污受贿的所有账本复印件,还有他和境外资本勾结的录音证据。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该由我交出来,但我不能让它继续烂在黑暗里。”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微微发抖。
许悦接过,轻轻放在桌上。“谢谢你愿意面对。”
“我也去了妈的墓地。”她哽咽道,“我说,‘妈,我替你活了一次。’”
许悦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阳光斜照,落在桌角那盆绿萝的新叶上,嫩得几乎透明。
傍晚,秦渊召集安保团队召开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