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之后,夜色沉暮。
文官们各自打道回府,尉迟宁也喝得醉醺醺的,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被领去了客舍暂住。
节帅府里重归安宁,唯有仆人们收拾碗碟的声音,叮当作响。
刘恭提着灯笼,独...
次日清晨,高昌老城的青石板上还凝着薄霜,晨光斜切过断壁残垣的影子,将文庙废墟染成一片铁灰。匠人们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便聚在工地入口,手里攥着粗麻布裹的炊饼,眼睛却盯着北面掖里城方向——那里,一队奉天军正押着二十几辆牛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厢里堆叠着人影,有老有少,衣襟上还沾着昨夜血迹未干的褐斑。
刘恭没出现在工地上。
他站在节帅府东阁二楼窗前,指尖捻着一枚铜钱,轻轻叩击窗棂。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是去年秋收时从康呼图家库房清点出的第一枚税钱。那时他尚在盘算如何借修庙之名,把贵人盘踞的私产尽数收归官有;如今铜钱还在,人头却已落地十七颗——昨夜除十一个贵人,另有六名家仆因持械拒捕被当场格杀,尸首今早刚拖至西市口曝晒示众。
阿古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里猫尾卷着一缕晨风。“郎君,采石场那边递了急报。”她将盆搁在紫檀架上,耳尖微动,“说是昨夜押去的贵人家眷,已有三人自缢于囚棚,余者皆噤若寒蝉,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刘恭没应声,只将铜钱翻转,露出背面“开元通宝”四字。开元……开元……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遭,又咽了回去。仆固俊治下高昌,连年征伐,税赋如抽髓,百姓埋儿鬻女,而贵人们却在葡萄园里醉卧胡姬膝上,用波斯琉璃盏盛马奶酒,笑谈汉家礼制不过是泥塑木雕。如今他亲手推倒旧庙,不是为立新神,而是要夯平所有高出地面的台阶。
“让工曹主簿去趟采石场。”刘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带三十斤盐、两筐粟米,再拨十名医匠——不是救人,是吊命。凡能喘气的,就别让他们死在半道上。”
阿古垂首应是,转身欲走,裙裾却勾住了窗下青铜狻猊镇纸。她低头解扣,橘尾垂落,扫过刘恭靴面:“郎君,康沙迦方才在廊下跪了半刻钟,说想见您。”
刘恭指尖一顿,铜钱停在唇边。“让他进来。”
门轴轻响,康沙迦几乎是匍匐着爬进来的。他今日换了身素麻深衣,发髻用一根竹簪束起,颈间那圈金丝绞成的项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道未愈合的勒痕——昨夜他母亲被拖走时,曾用银簪刺穿自己喉咙,却因士卒眼疾手快夺下凶器,只留下一道血线蜿蜒至锁骨凹陷处。
“节帅……”他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我舅舅昨夜吞了三枚金豆,此刻正在府中吐血不止。求节帅开恩,准许我送药进去。”
刘恭放下铜钱,踱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康沙迦下颌抬起来。少年猫耳湿漉漉贴着鬓角,碧眸里浮着血丝,右眼角还有一道新结的痂。“你舅舅吞金,是怕本帅查他私铸铜钱的窑口?”刘恭拇指擦过他泪痕,“还是怕查他三十年前,偷偷运走文庙地宫十二尊鎏金佛首的事?”
康沙迦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否认。
“你且听着。”刘恭松开手,直起身,“本帅不杀康呼图,因他当年替仆固俊守城七日,箭镞射穿大腿仍不肯降。这功,记在他身上,也记在你身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颈间勒痕,“但你母亲昨夜刺喉,是你教她的?”
“不……不是!”康沙迦猛地抬头,眼泪砸在青砖上,“是她自己……她说宁死也不入采石场,宁死也要让我活着……”
“那就让她活着。”刘恭语气毫无波澜,“告诉康呼图,若他能在三日内,交出私铸钱模、佛首藏处、以及贵人结党名录原件——本帅准他病榻终老,康家宅院充作文庙义学,你康沙迦,即日起任工曹副史,俸禄同八品。”
康沙迦怔住,瞳孔骤然收缩。
刘恭已转身走向案牍,提笔蘸墨,在黄麻纸上写下“文庙营造条例”六字。“另有一事。”他背对着少年,笔锋未停,“昨夜砍头时,有个贵人临刑前高喊‘刘恭非汉种,实乃沙陀杂胡’——这话传出去,会坏了本帅大事。你去查,谁塞的布巾没留缝隙,谁负责验尸时漏听了这句话。”
窗外忽起风,吹得案上纸页哗啦翻飞。康沙迦伏在地上,额头重新贴回冰冷砖面,肩膀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幼时随舅舅逛西市,看见波斯商贩用金粉画符咒,说能镇住邪祟——可如今他跪着的地方,正是当年文庙山门前的赑屃石基,青苔缝里还嵌着半枚褪色朱砂印,分明是汉家匠人留下的“鲁班门下”。
正午时分,杨正蹲在废墟最深处,用小铲刮开焦黑梁木下的夯土。泥土黏稠发黑,混着未燃尽的松脂与某种腥气。他扒开表层,底下赫然露出一截断裂的青铜管——管壁刻满梵文咒语,内里残留暗红粉末,凑近嗅闻,竟有杏仁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