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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节 幸不辱命(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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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掏出来,对着路灯眯眼细看。弹壳底部有个极浅的刻痕,不是工厂编号,而是一道歪斜的“X”,刀锋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底火。他用指甲抠了抠,纹丝不动。这标记他见过,在胡伯甫书房抽屉最底层那只牛皮纸信封里,同样一枚子弹头上,也有这样一道“X”。

那时胡伯甫没说话,只把信封推过来,里面是七张银行流水单,全是谢鲲名下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最后一张单子末尾,同样刻着这个“X”。

原来不是谢鲲的人,也不是顾侑的人。是胡伯甫的。

司马把子弹头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他忽然想起李记羊肉店老板儿子大婚那天,胡伯甫坐在东苑宾馆顶楼露台喝茶,穿一件墨色唐装,手腕上戴一串沉香珠,珠子表面油润发亮,每颗都雕着一只闭眼的蟾蜍。当时司马问他:“谢鲲那边,真打算就这么算了?”胡伯甫吹开浮在茶汤上的叶梗,慢悠悠说:“他不是想算了,是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自然有人替他送终。”

送终的人,原来是他自己。

司马站在公交站牌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九点四十三分。他没打车,也没骑车,就那么站着,任冷风吹透外套。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模糊的轮廓——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把拉满的弓。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红蓝灯光扫过站牌铁架,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在左耳后方用力一划——皮肤破开一道细口,渗出一滴血珠。血珠没往下淌,反而悬在耳垂边缘,微微震颤,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水。

他凝视着那滴血,直到它彻底冷却、变暗、凝成一点褐斑。

然后他扯下围巾,仔细擦净耳后血迹,又把围巾重新绕好,遮住那点暗痕。做完这一切,他抬脚迈上刚停稳的公交车。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混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水味,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在后排,正用手机刷短视频,笑声尖锐刺耳。司马找了个靠窗空位坐下,把背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蓝布,边角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硬纸板。

他翻开本子,纸页已脆,翻动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一页写着一行小楷:“癸卯年冬至,阳山遇袭,毙二人,取六四式一支,弹头一枚。”字迹干净利落,墨色沉厚。往后翻,全是密密麻麻的账目,不是槐序堂的,是他自己的——每月收入支出,每一笔都标注来源与去向:胡伯甫所赠现金二十万;刘萌母亲遗留金镯折现八万三千;鹤山花园物业押金返还一万六;阳山出租房租金收入三千二百……数字精确到个位,连水电费都单列一行。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画着一张简陋地图:鹤山花园C区十七号楼平面图。他用红笔圈出地下室入口、消防通道、监控盲区,又在楼顶水箱旁打了个叉,旁边标注:“此处信号屏蔽器功率不足,可破。”

笔尖悬停片刻,他忽然撕下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脚下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没掉进去,卡在桶沿晃荡。

司机猛踩刹车,车身剧烈前倾。乘客们纷纷扶住扶手,那团纸被气流卷起,飘向车窗。司马伸出手,在它即将贴上玻璃的刹那,五指虚握——纸团瞬间自燃,化作一簇幽蓝火焰,无声无息,连灰都没留下,只有一缕极淡的焦味,转瞬被车厢里的浑浊空气吞没。

车到站,他下车,步行五百米,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店。店里只有一盏惨白日光灯,照得柜台后姑娘的脸毫无血色。她抬头看了眼司马,又低头继续刷手机,手指飞快敲击屏幕,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司马说:“打印一份房产过户委托书,模板我自带。”

姑娘头也不抬:“扫码付钱,十块钱。”

他扫码付款,把U盘递过去。姑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眼睛忽然睁大:“哎?这……这怎么是空白页?”

司马微笑:“重做。这次,按我说的填。”

姑娘狐疑地看他一眼,还是照做了。他口述内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委托人:刘萌;受托人:司马;委托事项:全权代理鹤山花园C区十七号楼不动产登记、过户、缴税、抵押等一切相关事宜;委托期限:永久有效;特别条款:本委托不可撤销,且不受委托人婚姻状况、精神状态、民事行为能力变更影响……”

姑娘打字的手指渐渐慢下来,额头冒出细汗:“大哥,这……这不合规矩啊,永久不可撤销委托,房管局根本不收。”

司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推过去。名片是素白底,没印公司名,只有一行宋体字:“槐序堂资产管理委员会·特别顾问 司马”,右下角盖着同款红章。

姑娘盯着那枚红章,咽了口唾沫,手指重新敲击键盘,噼啪作响。

打印完毕,她双手捧着文件递过来,指尖微颤。司马接过,抽出钢笔,在委托人签名栏龙飞凤舞签下“刘萌”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签完,他撕下其中一页,递给姑娘:“这个,留给你。”

姑娘愣住:“啊?这……这不行,我不能收……”

“收着。”司马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她耳膜,“明天早上八点,带着它,去槐序堂总部三楼,找裴济民。就说——司马让你来的。”

姑娘下意识攥紧那页纸,指节发白。她没敢抬头,只盯着纸角,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本委托书经公证处备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司马转身离开,推开店门时,风雪终于落下。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硬,带着一种凛冽的洁净感。他没撑伞,任雪花扑在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颧骨滑下。走了百来米,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停下,从背包里取出那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写下:

“壬寅年腊月初三,雪。陈砚现身,胡伯甫授意,谢鲲知情,顾侑执行。枪为饵,人为桥,局已铺开。十七号楼,钥匙在我手上,门却不在锁孔里——真正的锁,埋在地基之下。”

写完,他合上本子,仰头望天。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巷口青砖,也盖住了他刚刚留下的脚印。远处城市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光海,而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最黑的角落,仿佛另一具正在行走的躯壳。

他抬脚,踩进自己影子里。

雪,无声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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