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没有再回月见新村的“家”,对外统一说辞是“停职下海”了,帮私人老板干活,工作内容主要是地质勘查,需要长期在外地出差,山区信号不好,电话时断时续,无法随时保持联系。有李颀为之“掩饰”,四位老人接受了这一现实,尽管他们觉得“教师”是铁饭碗,不应当随随便便“停职”,但小夫妻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私人老板叫胡伯甫,出差地点在鹤山花园,勘查目标是地下暗河,这么理解似乎也没错,严格讲......
窗外天色渐沉,铅灰云层压得极低,风卷着枯叶在青砖地上打旋,偶尔撞上玻璃窗,发出窸窣轻响。司马端着粗陶茶碗,指腹摩挲着碗沿一道细小的裂痕,茶汤已凉透,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像沉在水底的旧信笺。他没再续水,只把碗搁在窗台边缘,任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舔舐手背。
茶凉了,人却烧着。
不是皮肉之热,是骨缝里蒸腾出来的躁意,是“火鳞蛊”在血脉中游走时刮擦内脏的刺痒。那条副蛊本就桀骜,平日被他以精血温养、以心火镇压,如今连施两记杀招,又浸泡温泉井强行逼出弹头,等于把一柄钝刀反复淬火再砸弯——它不甘蛰伏,开始反噬。
左小腿伤口处隐隐发麻,不是疼,而是一种奇异的酥胀,仿佛有细小的火苗正从创口深处钻出来,在皮下蜿蜒爬行。司马低头看了眼裤管,布料竟微微泛出淡红光泽,似被余烬烘烤过。他不动声色,将左手按在膝头,掌心向下,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白气自劳宫穴渗出,如蛛丝般缠住那股躁动的热流,缓缓往回拽。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渔夫收网,慢,但绝不松线。
这时,门帘一掀,老板娘端着一碟腌萝卜进来,笑呵呵道:“先生还坐啊?这会儿都快七点了,咱家打烊早,明儿一早还得赶集。”她眼角瞥见窗台那碗冷茶,又扫了眼司马搁在腿上的左手——五指微张,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粉白,像是冻僵了,又像是烧透了。
司马抬眼,笑了笑:“这就走。”声音不高,却让老板娘后颈汗毛倏地竖起。她没应声,放下萝卜转身就走,脚跟刚踩出门槛,又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外头起风了,怕是要落雪。”
话音未落,一阵急风猛地撞开半掩的店门,卷进一股裹着尘土与枯草腥气的寒流。门楣上那串铜铃叮当乱响,震得梁上簌簌掉灰。司马没起身,只抬手虚按一下桌面,碗中冷茶水面纹丝不动,连浮着的茶叶都凝在原处,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掐住了喉咙。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下右腿。枪伤位置已经结痂,硬壳似的覆盖在皮肤上,颜色暗紫,边缘微微翘起。他伸手抠了一下,痂皮簌簌落下,底下是新生的粉红嫩肉,光滑紧实,没有一丝瘢痕。可就在他指尖划过那一瞬,肌肉忽然绷紧,小腿肚突地跳了一下,像被无形针尖扎中——不是疼,是某种更原始的警觉,仿佛身体自己认出了危险的气息。
他走出店门时,天已彻底黑透。路灯昏黄,在风里摇晃,光晕扭曲拉长,照见地上几片被风推着跑的塑料袋。他没骑车,步行往城西方向去。夜风越来越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远处隐约传来闷雷滚过地壳的声响,不是天上,是地下,是城市管网深处传来的震动。
走了约莫一公里,他拐进一条窄巷。两侧老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巷子尽头亮着一盏孤灯,灯下蹲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手里捏着半截烟,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男人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司马在他身前三步站定。
男人这才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一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点倦意,像熬了三天三夜刚合上眼又被人叫醒。“你腿上那枪,”他开口,声音沙哑,“打偏了三分之二寸。”
司马没接话,只盯着他左耳垂上一颗褐色小痣。痣不大,但形状奇特,像一枚倒扣的铜钱。
男人似乎知道他在看什么,抬手摸了摸那颗痣,动作很轻:“谢鲲让我来的。不是来杀你,是来问你一句——胡伯甫答应你的事,算数吗?”
空气骤然凝滞。风声停了,连远处管网的嗡鸣也消失了。司马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右手却缓缓垂下,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在一起,指腹间一星微不可察的赤芒悄然聚拢,细如发丝,烫得空气微微扭曲。
男人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一角,露出上面印着的槐序堂资产管理委员会红章。“他签了字,盖了章,把鹤山花园C区十七号楼整栋,过户给你名下。手续下周一审通过,二审走个流程,月底就能办证。”他顿了顿,把纸往司马面前递了递,“条件只有一个——刘萌继续当宗主,但三年内不得插手任何一笔资金流向,所有决策,须由胡伯甫、裴济民、冼大过三人联署生效。”
司马没接纸。
他盯着那枚红章,瞳孔深处有火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然后他忽然问:“那两个人,是你派的?”
男人摇头:“不是我。是顾侑的人。谢鲲嫌他们太莽,拦不住。”
“顾侑?”司马重复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刚才强行压制火鳞蛊时咬破了口腔内壁,“他哪来的枪?”
“六四式,公安系统淘汰下来的旧货,二十支,三个月前从省厅报废库流出来的。经手人姓周,叫周砚池,去年因受贿被双规,现在关在市看守所。”男人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顾侑花了八十万,买通了押运员,从废铁堆里挑出来的。这批枪,本来是给谢鲲备着的,但他没要。顾侑觉得,既然谢鲲不敢动真格,那就由他来替天行道。”
司马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纸。纸面微潮,带着人体温度。他没看内容,只用拇指指甲在红章边缘刮了一下,刮下一小粒朱砂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苦,涩,略带咸腥,是劣质印泥混了陈年猪胆汁的味道。
“周砚池……”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抬头,“他在看守所,关哪间?”
男人沉默两秒,说:“三监区,东侧第三间,铁床靠墙那张。”
司马把纸叠好,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很慢,像在封存一件易碎品。他转身欲走,又停下,没回头,只问:“你叫什么?”
“陈砚。”男人答,“砚台的砚。”
“陈砚。”司马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回去告诉谢鲲——刘萌可以继续当她的傀儡宗主,但槐序堂的账本,我迟早要一页页翻过去。他藏在‘青蚨’账户里的三亿七千万,去年十一月转入澳门赌厅的那笔,还有今年三月从‘云雀’通道流出、最终汇入离岸信托的两亿四千万……这些数字,我比他记得清楚。”
陈砚没动,也没应声。巷子里只有风在低语,卷起地面积水,打了个旋儿,又散了。
司马走出巷口,拐上主路。身后那盏孤灯还在亮着,光晕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场微型暴雪。他摸了摸裤兜,里面除了那张纸,还有一枚子弹头——是他从温泉井底捞出来的。铜壳已被高温烧得发黑,尾部变形,弹尖却完好无损,像一枚被烈火吻过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