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路明非伸展双翼,伟岸的身躯昂首发出一声嘹亮浑厚的龙吟,沉绵长的音浪带着隆隆的嗡鸣,如同群山深处滚过的雷鸣,每一缕声息都透着睥睨天地的威压。
他立于巨大黑日的前方,宛若流云火焰...
宁风致的手指在紫檀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声音像雨滴坠入深潭,无声无息,却震得书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眼,目光从千仞雪脸上掠过,落在朱竹清低垂的睫毛上,最后停驻在路明非那双尚未熄灭的黄金瞳中——那里没有威压,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一柄悬于九天之上的神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断山河。
“提亲?”宁风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圣女殿下说笑了。荣荣不过十六岁,尚未及笄,婚事岂是儿戏?更遑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剑斗罗与骨斗罗骤然绷紧的下颌,“更遑论她早已许配给昊天宗唐三。”
话音未落,千仞雪忽而轻笑一声,指尖在扶手上一点,一道金光自她袖中滑出,在半空凝成一枚泛着神辉的玉珏,悬浮如月。
“宁宗主,您说的‘早已许配’,是指三年前,唐三在天斗皇宫当着雪夜大帝与满朝文武之面,以蓝银草缠绕荣荣手腕,立下‘海神为证,生死不弃’之誓么?”
宁风致瞳孔骤缩。
千仞雪指尖一拨,玉珏中光影流转——竟是当日情景:唐三白衣如雪,单膝跪地,蓝银藤蔓缠绕宁荣荣皓腕,海神三叉戟虚影浮于头顶,天地共鸣,海潮之声隐隐自虚空涌来。画面真实得令人窒息。
可下一瞬,画面陡然撕裂!
一道赤金色雷霆自天而降,劈开海神虚影,蓝银草寸寸焦黑,化作飞灰;唐三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右臂衣袖尽碎,露出一道狰狞灼痕——那不是魂力所伤,而是法则层面的烙印,形如龙爪,爪尖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混沌气息。
“这是……”骨斗罗失声。
“七日前,海神岛外海。”千仞雪语调依旧平缓,“唐三渡神劫第三重时,明非恰好路过。他说,‘海神之位,你若真心要,我让给你。但若想借神格之力强娶宁荣荣,那就得先问问我这双眼睛答不答应。’”
路明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玉振:“我没让。我只是拦了他半步。”
半步。
宁风致脑中轰然炸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宁荣荣回宗后整日抱着那株枯死的蓝银草发呆,夜里常惊醒,攥着被角喃喃:“他回来了……又没回来……”
原来不是梦呓,是神识残响。
原来唐三那场旷世神考,并非圆满落幕,而是中途崩断了一截——那一截,就断在路明非掌心。
“所以……”宁风致深深吸气,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唐三至今不敢离岛,并非畏惧武魂殿,而是……不敢再面对明非?”
“准确地说,是不敢面对‘那个瞬间’。”千仞雪指尖轻点玉珏,画面再度变幻:海神岛悬崖之上,唐三跪坐于血泊之中,右手五指尽断,海神三叉戟斜插于岩缝,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淡金色神液;而路明非背对他立于云海之巅,黑翼垂落,第九魂环如一轮初升的虹日,静静燃烧。
“神位有灵,会择主。海神认可了唐三,却也记下了那一日的挫败——神格本源受损,强行加冕只会引发反噬。他若登基为帝,第一道诏书便要颁给七宝琉璃宗,以宁荣荣为皇后,以此镇压神格动荡。可若诏书发出,明非只需踏入天斗城一步,海神岛便会天崩地裂。”
宁风致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
他明白了。
这不是提亲,是交易。
用宁荣荣的婚约,换七宝琉璃宗在武魂帝国建立时的“沉默”。只要他们不公开反对、不倒向唐三、不在关键节点放出情报网动摇军心——那宁荣荣就能活到大婚之日,甚至可能真被封为皇后,享尽尊荣。
可若拒绝……
路明非不会杀宁荣荣。
但唐三会疯。
一个被神格反噬逼至绝境的半神,会把整个大陆拖入血海。而七宝琉璃宗,首当其冲。
“宁某……”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如焚,“敢问圣女,若我答应,荣荣入宫之后,可否……保她性命周全?”
千仞雪唇角微扬:“宁宗主多虑了。荣荣入宫,便是帝后之尊,谁敢动她一根头发?倒是……”她目光转向路明非,“明非说,他不想让她做笼中雀。”
路明非颔首:“我说过,宁荣荣该站在山巅看云海,而不是跪在金殿听钟鼓。”
宁风致心头剧震。
这句话,分明是当年宁荣荣十岁生辰时,他亲手写在贺笺上的话。彼时少女捧着贺笺跳脚大笑,说爹爹最懂她。
“所以……”宁风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圣女殿下要的,不是荣荣嫁入武魂帝国,而是七宝琉璃宗,从此成为明非公子手中一柄……不染血的剑。”
“聪明。”千仞雪笑意加深,“七宝琉璃宗的情报网、后勤调度、魂导器图纸、宗门秘藏的十万年魂骨残片……这些,都不需要交出来。但若哪日明非需要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宁宗主只需打开山门,放三千名佩戴诸葛神弩的弟子,随朱竹清姑娘北上瀚海城。”
朱竹清这时才抬起眼,眸光如寒潭映月:“宁宗主放心,他们不会参与战事,只负责接管沿途粮仓、修复魂导器枢纽、确保武魂帝国新律文书能准时送达每一座郡县。”
——这是要将七宝琉璃宗,变成帝国运转的隐形血脉。
宁风致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只青玉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菱形水晶,通体澄澈,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这是……”剑斗罗失声。
“七宝琉璃宗历代宗主秘传之物,‘观星镜’。”宁风致指尖抚过水晶表面,声音低沉如古钟,“它不能映照千里之外的真实,也能窥见未来三息的片段。百年来,只用过三次。一次是预知武魂殿叛乱,一次是预见昊天宗隐退,第三次……”
他顿了顿,将水晶递向路明非。
“请明非公子,照一照宁荣荣的命格。”
路明非没有接。
他只是伸出左手,食指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火焰——那火苗极小,却让整间书房的温度骤降,连烛火都凝滞不动。火焰升腾,幻化成一面水镜,镜中浮现宁荣荣身影: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身后是断裂的七宝琉璃塔虚影,而她手中握着的,不是权杖,而是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刃,刃尖指向北方。
镜中,她的双眼是纯粹的金色,左眼瞳孔深处盘踞着一条细小的冰龙,右眼则浮现出七枚旋转的星辰。
“她体内,有神级血脉在觉醒。”路明非收回手指,火焰熄灭,“不是海神,也不是天使。是……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