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王守业把保温桶递给赵大勇,说了句:‘趁热吃,凉了不好克化。’转身走了。他没回头看一眼奖杯,也没去领那枚挂在胸前的银牌——那是组委会硬塞给他的‘特别贡献奖’,牌子背面刻着四个小字:薪火相传。”
姚贝娜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纸巾盒,却被陈琅轻轻握住手腕。
“别哭。”他拇指蹭了蹭她手背,“这不是悲剧。”
“那是什么?”
“是扎根。”陈琅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你看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主干被雷劈过,断了一截,可旁边新抽的枝条比原来更粗。功夫也一样。它从来不在庙里供着,也不在书里躺着。它得钻进人心里,长成骨头,才能扛住风吹雨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就像你学表演,不是为了演谁,是为了成为自己。”
姚贝娜愣住,随即破涕为笑,一把搂住他脖子:“琅琅,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不懂。”陈琅任她挂着,抬手揉了揉她后颈,“我只是记得,小时候每次练完太极,你都要摔跤。摔倒了就趴地上数蚂蚁,数到第一百只才肯起来。你妈说你懒,可我知道,你是在学蚂蚁怎么用六条腿稳住身子——那是最原始的平衡术。”
两人静静抱着,没再说话。
楼下传来刘小丽的声音:“琅琅!茜茜!吃饭了!”
“来了!”姚贝娜松开手,跳下椅子,顺手把陈琅桌上的铅笔盒摆正,又把他散在键盘旁的几颗润喉糖一颗颗放回铁皮罐子里。
陈琅起身时,瞥见自己衬衫袖口沾了点灰——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像一粒微小的、固执的尘埃。
他没擦,任它留在那里。
饭桌上,杜筠茜端着碗盛汤,忽然开口:“刚才中唱打来电话,索尼那边确认,《达拉崩吧》日语版授权费到账了,九十八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七万三千。”
卡普空立刻放下筷子:“哇!七万?!”
刘小丽笑着夹了块排骨给他:“够买十套AD钙奶了。”
“不止。”杜筠茜吹了吹汤面,“文化部刚批了第二批涉外版权绿色通道,咱们下周开始,可以同步向东南亚提交《眉飞色舞》《天衣无缝》的泰语、越南语、印尼语译本申请。最快十月就能落地。”
陈琅舀了一勺蛋花,看着浮沉的嫩黄丝缕:“翻译费呢?”
“按字数结算,中唱垫付,后续从版税里扣。”杜筠茜抬眼看他,“不过琅琅,这次有个新要求——所有外文版歌词,必须由你本人审核终稿。文化部的意思是,要守住中文原意的筋骨,不能为了押韵牺牲逻辑。”
陈琅点点头,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姚贝娜突然插话:“那《多林包子铺》能不能也翻译出去?”
“当然能。”杜筠茜笑了,“只要琅琅写完,咱们立刻启动英文版。不过……”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得先过宗教局那一关。我已经托人问过了,对方说,如果主角不是僧人,故事不涉及寺院内部管理、戒律仪轨,只写民间武术传承与现代体育精神融合……原则上不构成宗教题材。”
陈琅放下筷子,认真点头:“那就这么写。”
“你真打算写完?”刘小丽试探着问,“不是只为了注册商标?”
“写完。”陈琅看着母亲,“我要把王守业剁馅的节奏,赵大勇颠球的节拍,李秀芬念成绩册的腔调,周铁柱光脚踩碎石的声音……全写进去。一个字都不能少。”
杜筠茜没说话,只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汤面浮着几星油花,晃动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像一面小小的、晃荡的镜子。
晚饭后,陈琅回房打开笔记本,新建文档,输入标题:
《多林包子铺》
光标闪烁,他敲下第一行:
【1994年6月12日,北京。
雨下得不大,但足够把整条胡同泡软。
王守业蹲在包子铺门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案板。
案板边沿有道裂痕,深褐色,像一道陈年旧疤。
他擦得很慢,仿佛在擦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远处,工人体育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哨响——短促,凌厉,穿透雨幕。
他没抬头,只是把布角折了折,继续擦。
裂痕还在。
可案板,依旧结实。】
他按下保存键,合上电脑。
窗外,夏虫初鸣,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这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交响乐都更固执地扎进夜色里——就像功夫没死,就像包子还热,就像有些东西,永远擦不掉,也压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