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菜蹲在神社后山坡地，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扒开积雪。她昨夜偷偷溜出来，按B-3版芯片图纸尺寸挖了个浅坑，又把阳菜送她的樱花种子撒进去——那枚种子外壳刻着微型电路图，是水户家实验室最新成果。此刻坑底覆着薄霜，种子安静躺着，像一粒凝固的星尘。

“你在埋什么？”

雪菜吓得缩手，回头看见周行舟穿着玄色羽织站在雪径尽头，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他身后，阳菜抱着一摞《森罗集团伦理审查指南》，北原泪子提着保温食盒，三姐妹捧着供果篮子，连平日总在东京照看孩子的藤原天音都赶来了，怀里还抱着个裹在绒毯里的婴儿——正是周防京去年刚出生的幼弟，小名“樱太郎”。

“我……”雪菜慌乱抹雪，“我想试试让种子和芯片一起发芽！”

周行舟走过来，靴底碾碎薄冰发出脆响。他蹲下身，玄色羽织下摆扫过雪地，像一片沉降的乌云。他伸手拨开雪层，露出坑底种子与芯片紧贴的轮廓，忽然笑了：“樱太郎昨晚发烧，天音阿姨用B-3版温控模块做了个退热贴。”他指尖点点婴儿额头，那里贴着一枚樱花形银箔，“你看，它已经在发光了。”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樱太郎额间银箔果然透出幽蓝微光，随呼吸明灭如萤火。更奇异的是，雪坑边缘的冻土缝隙里，几株嫩绿草芽正顶开碎雪，叶脉间隐约流动着淡金色细线，蜿蜒指向坑底。

阳菜轻声念出《伦理指南》扉页铭文：“敬畏自然之序，方得技术之永续。”

北原泪子打开食盒，蒸腾热气裹着红豆沙甜香弥漫开来：“吃饭吧。吃完陪樱太郎去神社参拜——他今天第一次见‘守树人’。”

雪菜呆呆望着草芽，忽然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碴在齿间碎裂：“姐夫……守树人是不是得一辈子守着这棵树？”

周行舟撕开红豆饼油纸，递给她一半：“守树人只守三件事：护住树根不被挖断，护住树冠不被雷劈，护住每年新抽的嫩枝，永远指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他咬下饼子，红豆沙在舌尖绽开暖甜，“至于树底下埋什么……”他抬眼望向神社方向，古树苍劲枝干刺破雪空，“等它自己决定。”

樱太郎在天音怀中蹬了蹬小腿，裹着绒毯的小脚丫无意识踢向空中。刹那间，神社方向传来清越钟鸣——不是电子钟声，而是青铜古钟被晨风撞响的真实回响。钟声荡开，山坳积雪簌簌震落，裸露的岩层缝隙里，一点新绿正顶开石缝，舒展成半片锯齿状嫩叶。叶脉中央，一道金线灼灼燃烧，像一束微缩的、永不熄灭的阳光。

雪菜把剩下半块红豆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守树人可以结婚生孩子吗？”

阳菜替樱太郎掖好毯子，声音轻得像雪落：“当然可以。森罗神社的每片落叶，都会变成新生儿襁褓上的经纬线。”

北原泪子笑着摇头，把保温盒里最后一块年糕递给周行舟：“傻孩子，守树人早就是你们了。”她指向远处——神社入口处，三辆森罗集团定制的电动观光车正缓缓驶来，车身喷涂着新绘的樱花与电路板交融图案。车门开启，跳下十几个穿校服的少女，胸前校徽在雪光里闪烁，她们手里捧着各色种子：紫苏、荞麦、染井吉野樱……还有几包印着“森罗半导体”logo的硅胶培养基。

雪菜终于明白，所谓“春祭”，从来不是人类单方面献祭。

当第一缕真正的春光刺破云层，照亮神社古树虬结的枝干时，周行舟伸手揉了揉樱太郎的头发。婴儿睁大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整棵古树，以及树影婆娑间，无数新生枝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分叉、萌发——每一处新生节点，都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如同亿万颗星辰，在大地深处悄然苏醒。

雪菜悄悄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树梢。取景框里，一只早归的燕子掠过枝头，翅尖扫落的雪粉尚未坠地，便在半空凝成细小的、发光的六棱晶体，簌簌落向树根。她按下快门，照片自动生成水印：【森罗神社·第17次生态共生纪实·2026.1.3】

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无声浮现：

“守树人入职培训，明日早八点，神社地下第七层。”

雪菜咧嘴笑了，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咬住周行舟递来的红豆饼。甜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混着雪气与松针清冽，像一口吞下了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