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喉结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花子阿姨说过。”秋原静香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桌面，“她说，周谷的根不在银座的霓虹灯里，而在三号栋七楼那个总把窗台擦得反光的老太太眼里。”

周行舟猛地抬头。窗外雨势渐急，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如鼓点。他第一次听秋原静香提起花子——那个经营居酒屋、养活陪酒男与男公关、如今却悄悄把房产证抵押给社区基金会的女人。花子从不和他谈这些。她只会在深夜归家时，把一盒温热的烤鳗鱼放在他书桌上，然后轻轻关上门。

“你见过她？”周行舟问。

秋原静香舀起一勺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见过三次。第一次在百合镇祠堂，她跪着给祖宗牌位上香，腰背挺得像把未出鞘的刀；第二次在东京证券交易所门口，她签完收购协议后，把西装外套递给旁边瑟瑟发抖的女实习生；第三次……”她笑了笑，“就在你招我的那天下午，她站在奶茶店对面咖啡馆二楼，看了你整整四十二分钟。”

周行舟手里的筷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一响。

秋原静香却已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公寓。”她拿起账单走向柜台，动作利落如切菜。周行舟慌忙掏钱包，却被她按住手腕：“今天算我请。下周轮到你请拉面——不过得换家店，这家老板是我表叔，他记账本上写着‘静香欠三碗面’。”

雨丝斜织，两人共撑一把黑伞走在湿漉漉的银座小巷。伞沿滴水如珠，周行舟闻到她发梢淡淡的柑橘香，混着雨水的清冽。他忽然开口：“花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东大的？”

秋原静香侧过脸，路灯在她瞳孔里投下一小簇跳动的光：“她知道所有东大学生的名字、学号、家庭住址，甚至知道谁在便利店偷拿过三个饭团——那是入学第一年，你替同学顶锅那次。”

周行舟脚下一滑，险些踩进水洼。秋原静香伸手拽住他胳膊，掌心温热干燥：“别怕。她不是监视你，是在护着你。”她声音压得更低，“就像她护着百合镇所有孩子那样。当年灯塔国技术封锁最严的时候，是你爸周防正雄带着三十个工程师，在北海道废弃矿井里建了第一座国产服务器农场——花子阿姨变卖所有居酒屋，买了第一批冷却液。”

周行舟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听见雨声哗然。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永远锁着，母亲从不提及“周防”这个姓氏。直到去年整理旧物，在樟木箱底层翻出一枚生锈的矿工徽章，背面刻着“北海道·1986”。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哑着嗓子问。

秋原静香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雨伞微微倾斜，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她肩头洇开深色痕迹：“因为下周三，百合镇要开村民大会。议题是‘是否允许周谷集团参与东北新城基建’。”她直视着他，“花子阿姨希望你去。以东大学生身份，不是周谷继承人。”

周行舟怔住。远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迷离光斑，像无数个破碎的梦浮在潮湿空气里。他忽然想起昨夜大号群里炸开的消息：东北三县联合招标公告发布，标的直指数据安全架构——而投标企业名录里，“周谷集团”四个字赫然在列。

“为什么是我？”他声音干涩。

“因为你挂机时拍的云，”秋原静香伸手拂去他肩头雨珠，指尖冰凉，“和百合镇孩子们画在作业本上的云，一模一样。”

回到公寓楼下，周行舟没急着上楼。他望着秋原静香转身离去的背影，灰色制服在雨夜里渐渐模糊，最终融进银座流动的灯火里。电梯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额角有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二岁爬社区老槐树摔的。树下至今立着块石碑，刻着“周谷初代移民纪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瀨野司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下周要去东北？我爸说那边基站建设缺个密码学顾问，年薪八百万起。”

周行舟没回。他点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照片：一张是奶茶店玻璃门上凝结的水汽，雾气朦胧中映出秋原静香弯腰擦地的侧影；另一张是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云层缝隙里漏下一束稀薄天光。

他放大那束光，像素颗粒在屏幕上跳跃，像无数个微小的、倔强的火种。

凌晨两点，周行舟坐在书桌前，打开东大教务系统，光标在“量子力学导论”课程名上闪烁。他鼠标悬停三秒，点击退课申请——页面跳出提示框：“确认放弃本学期所有课程？”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早班电车驶过的微颤嗡鸣。他按下确认键，屏幕瞬间跳转至空白页。光标在纯白背景上无声闪烁，像一颗等待坠落的星。

他伸手，慢慢关掉了台灯。

黑暗温柔漫上来，唯有电脑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张脸。光线下，他耳后那颗小痣清晰可见，仿佛一枚埋了二十年、终于开始发烫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