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海。”金山年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寒泉击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徐家覆灭，项家倾颓，卢家亦将如是。此非私怨，乃大势所趋，天命所归。”
他不再看卢之山，目光转向钱有财与柳远舟所在山丘。月华流转，冰霜大道随之转向，寒气如潮水般涌向二人。
钱有财面色惨白，猛地撕开左袖，臂上赫然缠绕着三道暗金符箓，此刻正剧烈燃烧，金焰升腾，竟在身前凝成一座三尺高的金色小塔虚影，塔身镌刻“镇岳”二字，散发出厚重如山岳的镇压之力。柳远舟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一株血色柳树，枝叶舒展，散发出浓郁生机，强行驱散周遭寒气，为二人撑开一方丈许方圆的暖域。
“钱兄，柳兄，走！”钱有财嘶吼，金塔虚影轰然扩张，欲托起二人遁走。
金山年指尖微弹。
一道月华如弦，无声无息，掠过虚空。
金塔虚影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金粉，簌簌飘散。血色柳树剧烈摇晃，枝叶寸寸枯萎，转瞬化为灰烬。钱有财与柳远舟如遭万钧重锤轰击，齐齐喷血，身形被无形巨力掀飞，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山坡上，溅起大片雪泥。钱有财挣扎欲起，却发现右腿自膝盖以下已彻底冻僵，青紫发亮，毫无知觉；柳远舟更是仰面躺倒，胸口凹陷，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腥甜血沫。
“姜道主！”卢之山强提真罡，嘶声疾呼，“还不速召援军？！再迟，我卢家根基尽毁！”
姜景年脸色铁青，手指掐诀，一枚传讯玉符捏碎，幽光一闪即逝。他目光死死盯住金山年，牙齿几乎咬碎：“金山年！你可知此地乃两州交界，东水军主力旦夕可至？你今日屠戮卢家，明日便是与整个东水州为敌！”
金山年闻言，竟微微颔首，银白瞳孔中月影流转：“东水军？我等的就是他们。”他袖袍轻拂，指尖一缕月华悄然逸散，融入脚下冻土，“尔等以为，我为何选在此时此地，踏足宗师之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隆——！！！
脚下大地猛然震颤，非是地动，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紧接着，信山县东郊平林山方向，一道粗逾山岳的赤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刺铅灰色云层！光柱之中，无数赤红符文疯狂旋转、燃烧，勾勒出一座巍峨如岳的城池虚影——宁城！那城池轮廓分明，城墙斑驳，箭楼林立，正是宁城旧貌！光柱升腾之际，整片东江州西境的天地元气骤然沸腾，如沸水翻滚，无数细小的赤色光点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入光柱，使得那宁城虚影愈发凝实，散发出磅礴浩瀚、不容亵渎的【名器】威压！
“宁城……名器？”姜景年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他竟已炼化宁城名器？！”
金山年立于冰霜大道尽头，仰望那赤色光柱，银白瞳孔倒映着宁城虚影，声音平静无波：“名器在手，方知何为‘覆海’。徐家、项家、卢家……不过是我覆海大圣登天之阶上的几块碎石罢了。”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月华凝聚，竟在掌心化作一片幽邃深蓝的海水虚影，海水之中，隐约可见万顷波涛、鲸鲨奔涌、珊瑚林立，更有无数细小金鳞在浪尖跳跃，折射寒光——正是【浊黑极剑炎】所化的剑海雏形！
“今日，我以徐麟之血，祭我覆海之始。”金山年声如洪钟，响彻山谷，“自此，东江、东水二州，当奉我号令！违者——”他掌中剑海虚影猛然暴涨，化作一道百丈剑光，斜指苍穹，剑尖所向，正是平林山方向那赤色光柱！“——皆为齑粉！”
剑光所指之处，铅云轰然裂开，露出一线惨白天空。风雪骤止，万籁俱寂。唯有那赤色光柱，与剑海虚影交相辉映，将信山县染成一片肃杀赤蓝。
卢之山呆立原地，手中青木拐杖寸寸断裂，跌落在冻土之上。他望着金山年那沐浴在月华与剑光中的身影，望着远处宁城名器投下的赤色阴影，望着自己麾下兵傀眼中熄灭的光芒……这位经营信山县三十年的卢家族老，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双膝一软，竟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不是屈服，而是某种宏大意志碾过灵魂时，凡人无法抗拒的本能臣服。
姜景年踉跄后退，扶住一面焦黑断墙，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着金山年，看着那赤色光柱，看着跪伏的卢之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如冰雪遇骄阳，彻底消融。他明白了，什么东水军，什么世家联盟，在这手持名器、踏足宗师、身具覆海之威的少年面前，不过是待宰羔羊。所谓“大势”，早已被此人亲手攥在掌心，揉捏成他想要的模样。
“覆海……覆海……”姜景年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同濒死野兽的呜咽。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那个坐在黄包车夫座位上，被他视为蝼蚁的少年。那时他眼中只有权谋算计，如今，那蝼蚁已化为擎天巨擘，俯瞰众生。
金山年并未理会跪倒的卢之山，亦未再看姜景年。他转身，踏着冰霜大道，一步步走向钱有财与柳远舟。月华如纱，覆盖二人伤躯，寒气却未再加剧，反而如清泉流淌，抚平皮肉焦痕，冻结断骨。钱有财惊愕抬头，只见金山年蹲下身，指尖一缕月华探入他右腿冻伤处，片刻后，冰晶剥落，血色重新涌上皮肤，剧痛消弭，只余酥麻。
“钱家，柳家，”金山年声音平淡，“徐家覆灭，尔等功不可没。今日之局，非我欲屠戮，乃尔等自寻死路。然，东江州需稳，需治。尔等既立此功，便留尔等性命，助我执掌宁城。”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卢家精锐，扫过面如死灰的姜景年，最后落回钱有财脸上：“钱家主，柳家主，可愿为我宁城管事？”
钱有财与柳远舟对视一眼，二人眼中惊惧未消，却已燃起一丝微弱火苗——那是绝境中抓住浮木的本能。钱有财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血迹，深深叩首：“钱某……愿效犬马之劳！”柳远舟亦艰难伏地，额头触碰冻土：“柳家……愿奉道主号令！”
金山年点头，不再多言。他袍袖一振，冰霜大道轰然消散，化作漫天星屑，融入风雪。他身形如烟，掠向知县府邸废墟。那里，焦黑梁木间，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珠子，正是先前赠予薛秀秀的两枚神通底牌之一。珠子表面，一道细微裂痕蜿蜒而过，内里金光黯淡，显然已耗尽威能。
他弯腰拾起金珠，指尖月华轻抚，裂痕无声弥合，金光复炽。随即，他指尖一点，金珠化作流光，射向远处山坳——那里，薛秀秀正搀扶着重伤的卢安，藏身于枯松之后，目睹了全程，早已魂飞魄散。金珠落入薛秀秀手中，温润暖意瞬间驱散她全身寒意，她低头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金珠，再抬头望向废墟中那道白衣胜雪、月华萦绕的身影，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金山年收回目光，望向平林山方向。赤色光柱依旧冲天，宁城虚影愈发凝实，隐隐有梵音钟鸣自虚影中传出，似有无数百姓虔诚叩拜。他深吸一口气，凛冽寒风涌入肺腑，却只觉一片澄澈清明。储物戒中，数百件普通物品消耗殆尽，位格栏上，【宗师（卢家一重天100%）】的字样稳定如初。而下方，一行新的提示悄然浮现：
【宏愿进度：灭七个州域级势力，改一州之大势（4/4）→（5/7）】
【新增宏愿：执掌两州，立覆海道统（0/2）】
他唇角微扬，那笑容依旧清冷，却再无半分癫狂，只有一种踏碎万古冰霜、独揽星河入怀的从容。
风雪复起，卷着灰烬与霜晶，扑向信山县每一条街巷，每一堵断墙。而在废墟最高处，金山年负手而立，白衣猎猎，银瞳映月，周身月华与赤色光柱交映，恍若神祇降世。他身后，是跪伏的卢家军，是俯首的钱柳两家，是焦黑废墟，是尚未散尽的金雾余韵；他前方，是平林山巅的赤色光柱，是宁城名器投下的巨大阴影，是东江州与东水州辽阔疆域，是尚未书写的、属于覆海大圣的崭新史册。
雪落无声，天地屏息。
覆海之路，自此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