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
踏水而行，只是等闲。
然而……
这需要消耗自身的真罡。
非搏杀战斗的时候，没必要这么做。
就像是宗师全力以赴的速度，远超汽车、战马，然而大多数的时候，依然...
雪停了。
信山县的天穹低垂，铅灰色云层沉沉压着山峦，仿佛一块浸透墨汁的棉絮，随时要坠下来将整片大地碾碎。风也歇了，连松针上凝结的冰晶都静止不动，唯有一股铁锈混着焦糊与腐臭的气息，在冻僵的空气里缓缓浮沉——那是徐麟残躯被浊黑极剑炎反复煅烧后，骨髓蒸腾、金德真罡溃散时溢出的余味。
金山年站在坑洞边缘，脚下是龟裂如蛛网的泥地，裂缝深处还汩汩渗着白浆似的地泉，却被他周身缭绕的月华一触即凝，化作细密霜晶簌簌剥落。他双瞳银白，眸底那轮满月虚影边缘锋锐如刃，金芒游走，似刀锋在冰面刮擦，无声却令人心悸。左手垂于身侧，五指微张，指尖残留着未散尽的金色血痂，右掌摊开，掌心浮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剔透的金色莲子，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蚀纹，正是徐麟本命道兵【金蟾吞岳印】所化精魄——此物已无半分凶戾，只余温顺微光，随他呼吸明灭。
远处，卢家军阵列依旧森然，但半空中盘踞的黑色蛟龙虚影，鳞甲黯淡，龙目失神，口中喷吐的腐蚀白河断断续续，如同垂死之蟒喘息。七千兵傀气息连绵的威势，竟被这孤零零立于泥泞中的白衣身影硬生生劈开一道无形裂隙。风雪再起，却不敢近他三尺，只在他袍角卷起细雪漩涡，又倏忽散尽。
“……宗师。”
钱有财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立于谷道西侧丘陵之上，柳远舟拄剑半跪于旁，两人衣甲尽染泥污与暗红，【精花】摇曳如风中残烛，映着金山年身上那层凛冽月华，竟显得单薄得可怜。方才那场围杀，他们耗尽真罡、服下三颗保命宝药，才堪堪撕开柳条封锁，逃至此刻。可眼前一幕，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一个刚踏足宗师门槛的少年，竟以肉身硬抗蛟龙白河，反将老牌七重天宗师碾作尘泥。这已非境界之差，而是天道倾轧，法则崩塌。
卢之山站在军阵最前，青木拐杖深深插入冻土，背脊挺得笔直，可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他身后，卢家精锐沉默如石雕，人人握紧枪械刀柄，却无人敢上前一步。那月华之下，连兵煞之气都凝滞如胶，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他盯着金山年掌中那枚金莲子，目光灼痛：“徐老……他毕生精魄，竟被你如此轻易摄取？”
金山年未答。他缓缓合拢手掌，金莲子无声没入掌心，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随即，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卢家军阵，落在远处知县府邸方向——那里，金雾早已散尽，唯余焦黑断垣，砖石酥脆如饼干，几株枯梅枝干扭曲，花瓣尽数化为灰烬，飘散在风里。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寂：“徐麟临死前，曾问我，为何不等他服下宝药，再行诛杀。”
风声呜咽，似鬼哭。
“我说，”金山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穿透风雪，“怕他多活一息，脏了我的手。”
话音落，他身形已动。
非掠，非闪，而是如月移星换，一步踏出，脚下泥地无声冻结，蔓延成一条宽三尺、长百步的冰霜大道。大道尽头，正是卢家军阵中央——孙副官胯下高头大马惊嘶人立，马蹄踏碎冰面，却见金山年已至其头顶三丈。银白瞳孔倒映着孙副官惊骇扭曲的脸，月华如瀑倾泻而下，瞬间笼罩整支千人先锋队。
“退！”卢之山嘶吼，青木拐杖猛顿地面，柳树虚影轰然拔地而起，万千柳条化作青色屏障，横亘于冰霜大道之前。
嗤——
柳条未及触及月华，便如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青光溃散处，月华如水漫过，所过之处，兵傀甲胄无声龟裂，露出底下灰败肌肤，眼珠迅速蒙上冰晶，动作僵滞。孙副官只觉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灌入，四肢百骸霎时冻僵，连拔刀念头都未及升起，整个人已被冻成一座剔透冰雕，眉睫凝霜，嘴角还凝固着未出口的咆哮。
冰霜大道继续延伸，直指卢之山。
“住手！”姜景年厉喝，手中金色长剑爆发出刺目毫光，【万宝金光】神通催至极致，剑尖喷吐百丈金虹，如天河倒悬，狠狠斩向金山年后颈。与此同时，卢家军阵后方，两辆附魔炮车怒吼，赤红弹丸拖着焰尾，直袭金山年胸腹。
金山年看也未看金虹与炮弹，右手随意向后一挥。
嗡！
虚空震颤，一道清冷月轮凭空浮现，边缘锐利如铡刀，迎向金虹。金虹撞上月轮，竟如热刀切油，无声湮灭，只余一圈涟漪扩散，所过之处，姜景年手中长剑寸寸崩解，金粉簌簌飘落。而那两枚炮弹，在距他身前三尺处骤然停滞，弹头熔融滴落，随即被月华包裹，化作两颗浑圆冰珠，叮当落地，滚入泥中。
他脚步未停，冰霜大道已蔓延至卢之山面前。
卢之山瞳孔骤缩，青木拐杖猛然插入地面，柳树虚影疯狂摇曳，所有枝条瞬间收缩，化作一根粗逾水桶、布满青鳞的巨木长矛，矛尖吞吐幽绿毒芒，挟着木德宗师毕生修为，悍然捅向金山年心口！这一击，是他压箱底的【碧落穿心矛】，曾洞穿过八重天宗师护体真罡。
矛尖离金山年衣襟尚有半尺。
金山年左手食指轻轻点出，指尖一点银白月华，细若毫芒。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轻得近乎幻听的破裂声。那幽绿毒芒如烟消散，青鳞巨木长矛从中段无声断裂，断口光滑如镜，寒气四溢。卢之山浑身剧震，虎口迸裂，鲜血顺拐杖蜿蜒而下，他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深坑，喉头腥甜翻涌，却强行咽下——宗师真罡被月华一触即溃，五脏六腑如遭冰锥攒刺，经脉寸寸冻结。
“你……”卢之山咳出一口带着冰晶的血沫，抬眼望向金山年，目光复杂难言，“你不是宗师……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