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所有伏渊蚓齐齐昂首,银斑映着月光,汇聚成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路,笔直延伸向姜景年足下。
“伏渊蚓……认主?”铜祖嗓音发颤,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它们只听命于句吴王族血脉!”
“句吴王族?”姜景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寒意,“铜祖,你可知当年句吴国灭,最后一任王储为何要斩断龙脉、自焚祭坛?”
铜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姜景年俯身,右手探入翻起的泥壤,指尖轻抚过一条伏渊蚓的银斑脊背。那蚯蚓非但不惧,反而亲昵地缠绕上他手指。
“因为他发现,所谓王族血脉,不过是天人之果【异命金】的寄生容器。”姜景年声音渐冷,“而真正掌控句吴国运的,从来不是王座上的傀儡,而是藏在龙脉深处、以万民怨气为食的……‘饲龙者’。”
铜祖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半步,脚下踩断一根伏渊蚓,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人脸——眉目依稀与姜景年有三分相似,却更加苍老、阴鸷,嘴角咧开至耳根,无声狞笑。
“饲……饲龙者?!”铜祖肝胆俱裂,终于想起一个早已被抹去的禁忌名号,“你是……你是‘守陵人’一脉的遗孤?!”
“守陵人?”姜景年嗤笑一声,指尖弹出一缕月华,将那黑雾人脸绞得粉碎,“我们只叫自己——**覆海者**。”
话音落,他右手猛然攥紧!
噗嗤——
泥壤中所有伏渊蚓同时爆裂。
黑雾如潮水般涌向铜祖双足,迅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铜祖的裤管、皮肉、筋骨尽数化为墨色结晶。那结晶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蠕动、增殖,眨眼间已覆盖至他腰际。
“不——!!!”铜祖狂吼,拼尽全力催动残存真罡,试图震碎结晶。可真罡撞上墨晶,非但未能崩解,反而被尽数吸收,墨晶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暗金色波纹。
那是东江州七脉地气被强行抽取、压缩、反哺的征兆。
姜景年立于墨晶浪潮中央,衣袍猎猎,周身月华流转,竟隐隐勾勒出一幅山海图卷虚影——图中,东海翻涌,万岛沉浮,唯有一座孤峰刺破云海,峰顶盘踞着九条墨色螭龙,龙首皆朝向峰巅一座断裂的青铜王座。
“你……你到底要什么?!”铜祖嘶吼,声音因墨晶侵蚀而变得沙哑破碎。
姜景年终于抬眼,幽蓝竖瞳倒映着铜祖正在结晶化的脸庞:“我要的,从来不是东江州。”
他顿了顿,声音如刀锋刮过青铜:
“我要的,是整个东梧国的海图。”
“是长谷家供奉千年的《沧溟枢机录》。”
“是黑田家密库里,那枚能号令‘百鬼夜行’的‘海眼铜钥’。”
“更是……”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宁城方向,那里,一轮残月正悬于血色天幕之上,“项家镇压在句吴遗迹最底层的‘海眼’——那个被天人之果【瘟月】封印了三千年的,真正的句吴龙脉源头。”
铜祖瞳孔彻底涣散。
他明白了。
覆灭城寨?不。
覆灭黑田家?不。
重创项家?更不。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撬动东梧国根基的杠杆支点。姜景年真正要做的,是掀翻整座东梧国的棋盘,让所有武家、公卿、藩镇,在海啸来临前,连站稳脚跟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疯了……”铜祖的声音已微不可闻,墨晶已蔓延至脖颈,晶体内,无数细小的伏渊蚓正游弋穿梭,编织成新的神经脉络,“东梧国……有三十州……数万宗师……你一人……”
“一人?”姜景年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墨晶嗡嗡作响,“铜祖,你忘了,覆海者,从来不止一个。”
他右手凌空一招。
哗啦——!
远处荒野尽头,一泓早已干涸的古河道突然炸开!
浑浊泥浆冲天而起,其中裹挟着数十具泛着幽蓝光泽的尸骸——有东梧国武士,有魔门蛊师,有西洋骑士,甚至还有两具身披东江州都督府制式甲胄的士兵残躯。
所有尸骸双眼圆睁,眼眶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月华涡旋。
“你……你把他们……”
“他们?”姜景年笑意森然,“他们已是我的‘海眼’分身。”
话音未落,所有尸骸齐齐扭头,空洞眼窝齐刷刷锁定铜祖。同一瞬,铜祖体内墨晶骤然炽亮,数十道幽蓝丝线从晶体内射出,精准刺入每一具尸骸眉心!
“呃啊——!!!”
铜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无数细针穿刺、拆解、重组——记忆碎片被剥离,情绪被蒸腾,连最后一点属于“铜祖”的执念,都被那幽蓝丝线强行抽离,注入尸骸空洞的眼窝。
那些尸骸眼中的月华涡旋,开始同步明灭、闪烁,最终,凝成与姜景年一模一样的幽蓝竖瞳。
“现在,”姜景年负手而立,月华如瀑垂落,“你告诉我,覆海者,究竟有几个?”
铜祖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前,只看到自己高举的双手,正缓缓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墨色结晶。结晶之下,皮肤纹理正被无数细微的伏渊蚓啃噬、重塑,最终,化作一片光滑如镜的幽蓝鳞甲。
鳞甲表面,一枚小小的、残缺的龟甲印记,悄然浮现。
与姜景年瞳中那枚,严丝合缝。
远处,宁城方向,血色残月之下,忽有一道金光撕裂夜幕,如流星般朝此地疾掠而来——是项骅浩彦!他竟未死,而是借着方才姜景年分神之际,以自断一臂为代价,燃烧精魂遁出百里!
可当他看清荒野中央景象时,脚步骤然凝滞。
月光下,姜景年身后,静静伫立着三十六具幽蓝尸骸。每一具,都微微侧首,朝他投来毫无温度的竖瞳凝视。
而铜祖,已不见踪影。
原地唯有一尊三尺高的墨晶雕像,雕工拙劣,却偏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一块刚刚剖开的璞玉。
雕像手中,握着一枚青铜匣。
匣盖半开,露出里面七枚空荡荡的钱槽。
项骅浩彦浑身血液冻结。
他忽然明白,为何姜景年不杀自己。
不是怜悯。
不是放过。
而是——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见证者,将今日所见,一字不漏,传回东梧国。**
传给长谷家。
传给所有尚在懵懂的倭寇武家。
传给整个东梧国的宗师们。
告诉他们——
覆海者,已出。
海眼,将开。
而东梧国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海岸线……
不过是,一道即将被浪头掀翻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