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曹休一声令下,洛阳城中直接沸腾起来。
汉军到城下耀武扬威也不是一次两了,但推攻城器械向前,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
而且还是在这城墙崩塌、人心动荡的当口。
所以,即便汉军可能只...
夜色如墨,暴雨将至未至,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金墉城头火把摇曳,光影在湿漉漉的砖石上跳动,像垂死挣扎的萤虫。守军已非三日前那支尚存三分锐气的魏军——连日鼓噪、投书、阵前劝降、抛石入城、血令诛杀,早已将筋骨抽尽,只剩一副皮囊裹着惶惧,在风雨欲来前强撑着不倒。
廖发立于西北角谯楼之上,披甲未卸,甲叶凝着水汽,寒意渗进皮肉。他右手按剑,左手攥着半张被雨水洇湿的《告洛阳同胞书》,纸角蜷曲,墨迹晕开,“莫非王臣”四字模糊成一片灰影。身后三步,是亲信都尉张邈,垂首静立,腰间佩刀鞘口微颤,不知是风震,还是手抖。
“张邈。”廖发声音低哑,却如钝刀刮骨,“今夜,值更者,凡擅离垛口、交头接耳、拾纸藏纸者,斩。”
“喏。”张邈喉结滚动,应得极轻。
“再传我令:自明日起,各营轮换驻防,凡守西、北二门者,必以家眷为质,押入金墉内苑;凡屯田卒、郡兵、杂役,每五十人设一监军,持斧立于后;若有一人妄动,五十人同斩。”
张邈额角沁出细汗,未敢抬头:“……遵命。”
廖发不再言语,只缓缓抬手,指向城下——那里,汉军营垒灯火通明,如星罗棋布,赤旗虽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却无一面倒伏。更远处,数十架抛石车轮廓沉静如铁兽伏地,车旁篝火堆堆,工匠披蓑戴笠,正借着火光校准绞盘、调试配重。白日里投进来的长安纸,已被雨水泡软,黏在女墙缝隙、箭孔边缘、甚至守军靴底,随脚步拖出淡黄泥痕。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南面城墙暗处悄然滑下,落地无声,贴着护城河淤泥匍匐而行。此人颈系黑巾,背负竹筒,腰悬短匕,动作迅疾如狸猫,竟避过三处巡哨、两队游弋弓手,直抵汉军西大营外三里处一座废弃陶窑。窑顶瓦片微动,一截麻绳垂下,那人攀援而上,钻入窑腹。
窑内无灯,唯余月光自破窗斜射,映出三人身影——为首者正是姜维,玄甲未卸,膝上横着一卷牛皮地图;左首是赵广,虎贲郎中郎将,臂缠绷带,面色沉郁;右首却是陈式,吴懿旧部,原任河南屯田都尉,如今掌汉军斥候营,眼下青黑,手指正蘸水在泥地上画着金墉城内水渠走向。
“人到了。”陈式低声道。
窑门轻启,黑影滚入,摘下湿透黑巾,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正是周渠心腹,承明门尉麾下假子,唤作徐琰。他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姜将军!张韬已得密信,广阳门内七百守卒,三百愿从,二百观望,一百死忠……张韬言,若无内应接应,恐难全功,只求将军……”
姜维抬手止住,目光如刃:“你腿上那道缝,还疼?”
徐琰一怔,随即撩起左裤管——小腿内侧针脚细密,血痂未褪,隐隐泛红。“不疼。将军所赐,不敢言疼。”
姜维颔首,起身踱至窑壁,取下一把铜钥匙,钥匙齿纹错综,似非寻常门户所用。“此钥,可开金墉西仓第三重库门。仓中囤粮五万斛,另藏火油三百坛、硫磺千斤、硝石两千斤——皆是曹休当年修筑金墉时密藏之物,防备洛阳有变,预备火攻反扑。张韬已遣亲信混入仓吏,三日后亥时,仓门虚掩。”
赵广皱眉:“火油硫磺……若纵火,怕引燃全城。”
“不烧城。”姜维目光灼灼,“只烧仓,只烧西仓。火起之时,烟冲西天,金墉守军必以为汉军夜袭西门,调兵驰援;而洛阳大城守将见烟,亦疑我欲断其粮道,必分兵出西门接应——届时广阳门空虚,张韬举火,周渠斩关,我军精骑自南门缺口直贯而入,一鼓而下!”
陈式抚掌:“妙!火为虚,人为实;烟为饵,门为穴。廖发纵知是计,亦不得不救——救则乱,不救则亡!”
徐琰忽道:“将军,还有一事……周将军言,辛毗、桓范近日密会董昭,三人闭门三日,只遣亲信送走数封密函,落款皆为‘邺’字。张韬偷听闻,似言‘待主上旨意,再决进退’……”
姜维眸光一凝,指尖轻轻敲击案沿,良久,忽而冷笑:“待主上旨意?曹叡人在邺城,千里之外,岂能遥控金墉?分明是辛毗等人已生异志,只待时机,便要弃廖发而自保。”
赵广沉声道:“若真如此,我何须等张韬举火?只需一封伪诏,一纸檄文,便可裂其腹心。”
姜维摇头:“伪诏易识,檄文难信。然有一物,比诏檄更真——”
他转身自木箱中取出一方锦匣,掀开,内里赫然是一枚青铜虎符,虎首狰狞,符身阴刻“魏·中领军·印”六字,朱砂犹新。“此乃王凌败军溃散时,我军于邙山尸堆中拾得。虎符本为调兵信物,然王凌既败,此符便成废铁……除非——”
他顿住,目光扫过三人,“有人认得它,且愿信它。”
陈式恍然:“蒋班!樊能!二人皆曾隶王凌麾下,熟知此符形制!若以此符召二人至西门议事,佯称‘奉辛毗密令,合议退守邺城之事’,二人必至!届时——”
“届时,”姜维声音陡然转冷,“赵广将军率五百虎贲,埋伏于西门瓮城之内;陈式将军遣死士三十,混入蒋班亲卫之中;待二人入瓮,鼓声为号,先擒蒋班,再胁樊能——若樊能不从,便当场斩其子于城头。”
窑内霎时寂静。烛火噼啪爆裂一声,火星溅上姜维甲胄,灼出一点焦痕。
徐琰咽了口唾沫,低声问:“若……若蒋班樊能拒不受召?”
姜维望向窑外沉沉夜色,声音平静如深潭:“那便说明,他们早已与辛毗合谋,只待金墉一破,便献城请功。既如此,我军攻城之日,便是他们授首之时。”
话音未落,窑外忽传来极轻叩击三声——是汉军夜哨暗号。陈式迅速吹熄烛火,众人伏地。窑顶瓦片微响,一人翻入,跪禀:“丞相帐中密使至,奉丞相手谕,即刻面见姜将军。”
姜维神色不变,只对徐琰道:“你且去。告诉周渠,三日后亥时,烟起即动。另带一句话给他:‘汉家不戮降者,亦不赦叛者。’”
徐琰叩首,再度潜入夜色。
少顷,密使入窑,呈上一卷素绢。姜维展开,只见墨迹淋漓,竟是丞相亲笔:
> **维吾侄:**
>
> **金墉之势,已如累卵。然廖发虽狂,辛桓非愚;蒋樊虽贰,未必尽反。今夜徐琰所报,正合吾前日所料——彼辈已密议弃城,只待曹叡一纸手诏,便欲缚廖发以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