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雄闻言,如遭雷殛,脸色瞬间惨白。张郃之死乃魏国军中讳莫如深之事,张飞之死更是家族奇耻大辱,从未有人敢当面提及!他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椎直冲顶门。
句扶却不再看他,枪尖一挑,将地上一支断箭挑飞,箭镞旋转着钉入张雄脚前泥土,离其足尖仅寸许。“今日饶你不死,回去告诉曹休——”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龙吟九霄,震得四周魏骑耳中嗡鸣,“句扶在此,邙山之巅,便是尔等埋骨之所!”
言罢,枪尖横扫,指向坡下正在鏖战的魏骑中军:“来!随我——破阵!”
坡顶鼓声再变,不再是滞重守势,而是急促如雨、狂暴如雷的“破”字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每一声都似重锤砸在人心上,催动血脉贲张。句扶身后,三百亲兵齐声怒吼,如平地惊雷,竟盖过千军万马厮杀之声。他们不再持盾,尽数换上长戟,戟刃寒光闪烁,汇成一道奔涌的黑色洪流,自坡顶俯冲而下,直扑魏骑中军那千名持弓之士!
魏骑中军本欲仰射压制,然坡势陡峭,弓箭仰角难控,且汉军俯冲之势太快,未及三轮齐射,黑甲洪流已至阵前!长戟如林,横扫马腿,劈砍胸甲,魏骑弓手措手不及,阵型瞬时被凿开巨大缺口。句扶一马当先,破甲锥枪如毒龙出洞,专刺马眼、喉管、骑手腋下软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涌。
张雄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伏骑三阵,左翼被陌刀绞碎,右翼被弩箭钉死,中军被黑甲洪流撕裂……三阵皆溃,伏兵之威,荡然无存!
便在此时,北邙山最北端,塬顶尽头,忽有狼烟冲天而起,赤红如血,直刺灰蒙蒙的天空。紧接着,三声沉闷号角自北方遥遥传来,悠长、苍凉,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意。
句扶闻声,身形微顿,侧耳倾听片刻,嘴角竟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他不再追杀溃散的魏骑,勒马回身,枪尖滴血,在风中划出一道猩红弧线,遥指北方烟尘深处。
“魏延将军,得手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旁亲兵耳中。众人循他目光望去,只见北方塬顶烟尘翻涌,并非溃兵逃窜之状,倒似千军万马列阵而行,节奏整齐,步履沉稳。那烟尘之中,隐约可见一杆残破却依旧高擎的“魏”字大纛,正缓缓向东移动,所过之处,魏军营垒一座接一座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原来魏延根本未被刘禅牵制于北端!他早料定曹休必设伏骑于东,故将计就计,佯作穷追,实则分兵两路:一路由狐晋、韩昂率八千精锐,衔尾紧逼刘禅溃兵,将其驱赶至沟壑纵横的北端绝地;另一路由魏延亲率啸山虎、折冲府兵万余,自西向东,沿塬顶边缘隐蔽迂回,趁曹休主力尽出、伏骑东进、营垒空虚之际,突然回师,直捣王凌老营!
此刻,王凌营垒已成火海。刘禅“溃兵”被逼入沟壑,自相践踏,死伤枕藉;而魏延大军如神兵天降,自西向东席卷,所向披靡。曹休伏骑未建寸功,己方大营却已烈焰焚天!此消彼长,士气焉能不崩?
坡下,焦彝见状,面如死灰,猛然抽出佩剑,欲自刎谢罪。副将死死抱住他手臂,嘶喊:“将军!快退!再不走,全军皆殁矣!”
焦彝浑身颤抖,最终颓然掷剑于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嗥。他回首望向东方——张雄所部伏骑已彻底崩溃,溃兵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再望向北方——自家营垒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天幕;最后,他目光落在坡顶那杆玄底墨字旗上,落在旗下那员浴血黑甲、枪尖犹滴血的汉将身上。
句扶正冷冷回望。
焦彝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败给了句扶的勇武,也不是败给了魏延的诡计。他是败给了一个事实:这支汉军,早已不是当年在街亭溃散、在陈仓踟蹰的蜀汉旧部。他们有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脊梁。他们不再需要天子坐镇中军、事事请命;他们不再需要丞相羽扇轻摇、处处筹谋。他们只需一杆旗、一声鼓、一个名字——魏延、句扶、王平、爨习……这些名字本身,就是战无不胜的咒语。
“传令……”焦彝声音嘶哑,几不成调,“全军……撤……撤回洛阳!”
号角悲鸣,魏军如退潮般向南溃去。句扶并未下令追击,只静静立于坡顶,任山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他望着北方愈燃愈烈的烽火,望着东方渐渐稀薄的烟尘,望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邙山黄土,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胸前甲胄之上。
那里,一枚铜制虎符,温热如初。
这是天子亲手所赐,象征着对这支军队毫无保留的信任。
鼓声渐歇,唯余风声呜咽。句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血腥与青草气息的邙山空气。他知道,此役之后,天下再无人敢轻言“蜀寇”二字。王业不偏安——这五个字,正随着邙山之巅的烽火,一寸寸,烙进这万里河山的筋骨之中。
而洛阳城头,曹休独立危楼,面色铁青,双手紧握女墙,指节泛白。他看着北邙山上那杆玄旗在风中猎猎招展,看着自家营垒的火焰吞噬最后一座望楼,看着溃兵如蚁群般涌回城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青砖之上,宛如一朵绝望的花。
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女墙,目光越过沸腾的战场,越过燃烧的营垒,越过溃散的士卒,最终,落在邙山之巅,那抹孤绝的黑色身影上。
“句扶……”他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一座城池。
风,卷着灰烬与血雾,掠过邙山,掠过洛阳,掠过整个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