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诏狱。
辛毗被几名虎贲郎护送而入,行不多深,便看见了披枷戴锁、席地而寐的司马懿。
在牢门前静立良久,见左右虎贲郎仍侍立在侧,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勃然变色:
“都给我...
东方地平线处,那一线白潮已如决堤之洪,裹挟着漫天黄尘与沉闷雷音奔涌而至。马蹄踏在邙山北麓干裂的黄土上,竟似万鼓齐擂,震得人耳膜嗡鸣、胸腔发紧。句扶勒住战马,甲胄铿然作响,目光扫过西面尚未收拢的残阵——焦彝部尚在喘息,蒋班未归,爨习所率无当飞军正自沟壑间艰难回援,陆灵左翼虽未溃散,却已显疲态,士卒弓弦松驰、矛锋微颤,盾牌边缘沾满血泥,连呼吸都粗重如牛。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杆“句”字赤旗是否歪斜,只将破甲锥枪往地上一顿,枪尖刺入夯土三寸,震起一圈细尘。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厮杀余音,清晰传入左右亲兵耳中:“传令:无当飞军弃沟返坡,保义校尉部收缩左翼,结圆阵;本部亲兵分作两队,一队随我迎东,一队持鼓立于坡顶,鼓声不绝,不得后退半步!”
话音未落,已有三名亲兵策马飞驰而出。其中一人直奔爨习所在,另两人则分向陆灵与本阵侧翼。句扶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摘下腰间铜锣,“嘡”一声撞响,声如裂帛,直刺云霄。坡顶鼓手闻声而动,数十面牛皮大鼓齐齐擂起,不是激越冲锋之调,而是低沉、滞重、绵长不绝的“守”字鼓——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压住慌乱,钉住阵脚。
此时东面魏骑距汉军左翼不过六里,烟尘已遮蔽日光,马鬃翻卷如浪,铁蹄踏起的沙砾噼啪打在盾牌之上。为首一将银甲映日,正是曹休亲点的伏骑主将、右将军张郃之子张雄。此人少随父征辽东,长于骑战,惯使丈八钩镰枪,麾下三千轻骑皆选自并州良家子,马具精良,人皆披两当铠,胯下尽是朔方良驹。张雄远望汉军阵中旗号,见其竟未仓皇布防,反在坡顶列鼓、坡前结圆,不由冷笑:“蜀人痴耶?以步卒拒我铁骑,犹以卵击石!”
他右手高举,身后三千骑立时放缓马速,却未停步,只如潮水般缓缓聚拢成锋矢之形,前队千骑持长槊,次队千骑挽硬弓,后队千骑备短刃、悬钩索,专为破阵之后斩首擒将。张雄目光如鹰隼掠过汉军左翼,忽见坡顶鼓手身后,一杆素色无纹的将旗悄然升起——非“句”,非“爨”,亦非“陆”,唯有一枚墨书“魏”字,赫然绣于玄底锦缎之上。
他瞳孔骤缩。
魏延!
张雄久在洛阳为质,早知魏延镇守商雒两年,与王平并称“双壁”,更知其性烈如火、用兵诡谲,尤擅以寡击众、断敌归路。此旗既出,魏延必在左近!莫非……他根本未追刘禅至塬顶最北?抑或早已识破伏兵所在,故留此旗虚张声势,诱我深入?
电光石火之间,张雄咬牙低喝:“变阵!左翼佯攻,中军缓进,右翼斜切,直取坡顶鼓阵!若遇伏兵,弃马步战,凿穿其鼓,毁其旗纛!”
号角呜咽,魏骑阵势如活物般扭转。原为锋矢之形的前军倏然一分,左翼千骑扬鞭疾驰,绕向汉军圆阵侧后,意在扰其调度;中军千骑缓步压进,马蹄踏得黄土簌簌而落,箭矢已搭上弓弦,只待一声令下;而右翼千骑则如离弦之箭,斜刺里扑向坡顶——那里鼓声正密,那里玄旗猎猎,那里,极可能藏着魏延本人!
坡顶鼓声陡然急促。
句扶立于鼓阵之前,目视魏骑右翼扑来,竟不惊不惧,只将左手缓缓抬起,五指一张,又猛然攥紧。坡顶亲兵见状,齐刷刷摘下背负的藤牌,盾面朝外,严丝合缝拼作一道三尺高、十步宽的矮墙;盾后数十名弓弩手迅速蹲踞,弩机“咔哒”上弦,箭镞寒光凛冽,直指奔马咽喉。
张雄见状,心知不妙——此非寻常步卒,乃精锐中的精锐!他厉声咆哮:“抛射!覆压坡顶!掩护登坡!”
魏骑右翼千骑齐齐仰身,臂膀筋肉虬结,硬弓拉满如月。霎时间,千支劲矢破空而起,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顶,直罩坡顶藤牌矮墙。箭雨未至,风声已厉,打得盾面“噗噗”闷响,藤条崩裂之声不绝于耳。数名弓弩手被流矢贯肩,却咬牙不退,只将弩机抵住盾缘,继续瞄准。
就在此时,坡下圆阵之中,爨习率无当飞军已撤回坡前。他浑身浴血,左臂缠着浸透黑血的布条,却将手中环首刀高高举起,嘶声大吼:“南中儿郎!听我号令!凿!”
话音未落,三百名手持陌刀的无当精锐自圆阵裂口奔出,刀锋斜指苍穹,步伐沉稳如铁铸,竟不避箭雨,径直迎向魏骑左翼那支佯攻之师!陌刀长达丈二,刃阔三寸,挥动时带起刺耳呼啸,刀光如雪崩倾泻。魏骑左翼千骑本欲扰阵,猝不及防撞上这股决死之力,前排战马被刀锋劈中脖颈,惨嘶倒地, riders 翻滚腾挪不及,瞬间被后续陌刀手绞成肉泥。阵型一滞,佯攻顿成困兽之斗。
与此同时,坡顶藤牌矮墙之后,弓弩手终于等到最佳时机。张雄所率右翼前锋距坡顶不足百步,战马腾跃,人马俱在半空,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句扶左手狠狠劈落!
“放!”
弩机怒吼,箭如骤雨。五十步内,强弩破甲如纸,魏骑前排数十人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血雾腾空。后排骑士收缰不及,撞作一团,人仰马翻。张雄本人胯下良驹被三支弩箭洞穿胸腹,悲鸣跪倒,将他掀翻在地。他狼狈爬起,头盔歪斜,脸上溅满马血,刚欲怒吼,却见坡顶藤牌豁然分开,一员黑甲大将提枪跃下——正是句扶!
他未着兜鍪,束发紫巾已被血染成暗红,面上无半分疲态,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仿佛熔金浇铸。破甲锥枪枪尖滴血,遥遥指向张雄眉心。
“张雄!”句扶声如金铁交击,“尔父张郃,败于定军山,葬身汉中;尔祖张飞,死于小人之手,尸骨无存!今尔不思洗雪门楣,反助曹魏逆贼,祸乱中原,岂不愧对张氏忠烈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