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正北这段邙山一马平川,东高西低。
曹魏数千伏骑藏于东方,即首阳山曹丕陵左近。
此刻借着地势高差自东而西,朝着汉军滚滚而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却不是杀向已追至邙山台原最...
夕阳西沉,余晖如熔金泼洒在夕阳亭断壁残垣之上,将魏军营帐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狰狞。炊烟自数十处灶口袅袅升起,混着焦糊的肉香与未散尽的血腥气,在晚风里浮沉不定。韩昂独自立于亭基残石之上,甲胄未卸,左手按在腰间环首刀柄,右手指节微微发白——方才策马奔来时,他右手仍有些滞涩,抬至胸前便觉肘弯发僵,指尖麻意如蚁行,只得垂手垂臂,不动声色地以左掌托住右腕。他不敢让旁人瞧见,更不敢让何氏看见。那日南山溃兵收拢后清点,杜氏折损近四百,袁氏三百余,朴氏仅伤八十余,何氏部曲死三十七、伤六十九,唯独他韩昂所率三百奋义精锐,竟无一折损,连轻伤者都只七人。何氏当众抚其肩曰:“韩君之士,真虎贲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战中他策马冲阵时,右臂挥刀三次,第三次刀锋劈开魏卒肩甲,却再难收回——全凭左臂猛勒缰绳,才未坠马。此后两日,他夜里常醒,右手五指蜷曲如钩,冷汗浸透中衣,枕畔压着半截断戟,是泉翦被斩时崩飞的戟尖,铜锈斑驳,硌着掌心,倒能压住那阵无端抽搐。
营帐外鼓声三通,诸将已齐至中军帐前。何氏端坐主位,案上摊开一卷羊皮舆图,指尖划过谷城以东三十里处一处山坳,名曰“断龙坡”。孟琰俯身细看,眉头微蹙:“此处两崖夹道,宽不过丈余,若伏兵扼守,纵有万骑亦难展布。”句扶接口道:“然司马懿既破我南路,必料我军将取此径直扑洛阳。彼若再设伏,岂非重蹈覆辙?”何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韩昂面上:“韩君以为如何?”
韩昂喉结微动,未即答话。他想起南山溃兵奔逃时,一名杜氏少年被魏骑追至坡下,仓皇攀岩,右脚踝被嶙峋山石刮开寸许深口,血流如注,却仍咬牙攀上半山腰,被何鸣亲自接应下来。那少年喘息未定,第一句话不是求药,而是嘶哑道:“将军……我阿兄的粮袋,还卡在官道北侧第三辆辎车底下!”——粮袋里裹着半块粟饼,是他阿兄昨日塞给他的午饭。韩昂当时心头一热,命亲兵速取回粮袋,亲手递给那少年。少年抖着手撕开布囊,掰开粟饼分作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饼屑渗出。那眼神韩昂至今记得:不是怯懦,不是哀求,是饿极了的狼崽子盯着最后一块肉的狠劲,是活下来的执念。
“将军,”韩昂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断龙坡不可不防,亦不可绕行。”他顿了顿,右臂隐在袖中缓缓屈伸,指节发出细微脆响,“司马懿知我军必争洛阳,故断龙坡必设疑兵。然彼亦知我军新胜,士气未衰,若虚张声势,反激我军强攻。故末将请命,率本部三百人,今夜潜行,自断龙坡南侧‘鬼哭崖’攀援而上。崖顶枯松盘根,石缝藏径,二十年前賨人猎户曾由此抄掠魏境商队。末将幼时随父巡山,识得此路。”
帐内霎时静默。孟琰瞳孔微缩——鬼哭崖高逾百丈,崖面陡峭如刃,唯雨季苔滑处有数道窄缝可容侧身。何氏手指叩击案沿,节奏缓慢:“三百人?”
“三百足矣。”韩昂垂眸,掩去眼中血丝,“伏兵若实,我军自崖顶掷火油罐、滚木礌石,断其退路;若虚,则放火箭为号,大军明日辰时正刻,鼓噪佯攻,待魏军惊惶回撤,我军自崖顶突袭其背——彼时断龙坡狭道,便成魏军葬身之所。”
何氏沉默良久,忽而颔首:“准。”他目光灼灼盯住韩昂,“然有一事须明:此战若成,韩君功冠三军;若败,汝部三百,便是替全军试毒之鼠。”韩昂抱拳,甲叶铿然:“末将,甘为鼠。”